山谕

清霄殿云雾缓缓流转，殿内沉寂了片刻。

厉烬垂首恭立，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方才那句“一日为师，终身为父”带来的震动沉沉压在心底，他暗自认定师尊已经窥破他藏在深处的杀念，浑身的戒备绷到极致，每一寸神经都不敢松懈。

谢砚辞坐在玉椅上，看着身前俯首的少年，没有再多言语。方才说出那句话，只是他想借着师徒伦常敲打一番，希望厉烬恪守本分。他只能看见厉烬恭顺的外表，猜不透少年心底千回百转的心思，更想不到对方会把这番告诫解读成“师尊看穿杀心”。他只当厉烬听进去了训话，暂时放下心中顾虑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
就在这时，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，一名传讯弟子捧着一枚莹白玉符，躬身踏入殿内，将玉符呈到谢砚辞面前，行礼之后安静退到一旁。

谢砚辞伸手接过玉符，灵力轻轻一点，宗门的指令涌入心神。百里荒谷邪祟肆虐，阴气外泄，山下村落接连遭受侵扰，寻常修士无力镇压，宗门指派他带队前往荒谷除煞。

指尖不自觉攥紧冰凉玉面，一股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。

谢砚辞心里清楚自己的底细。他实打实的修为几乎一片空白，灵力浅薄，高深术法一窍不通，自保手段寥寥无几。百里荒谷凶名远扬，阴煞密布，不少修为深厚的修士都陨落在那片黑雾之中。凭他这半吊子的本事踏入谷中，几乎等同于送上门去送死。

心底的惶恐不断往上翻涌，系统曾经提示的宿命结局在脑海一闪而过，沉甸甸压在心头。但他身为清霄殿的师尊，宗门法旨已下，没有推脱回避的余地。他只能强行压下翻涌的不安，维持面上沉静温和的模样。

视线落回身前的厉烬。这少年修为深不可测，是此行唯一能依靠的人。只是一想到系统那些关于厉烬的猜测，心底又生出几分隐隐的忌惮，暗暗提醒自己，一路上务必谨守师徒界限，处处小心。

谢砚辞稳住声线，开口吩咐：“宗门传下任务，百里荒谷邪祟作乱，山下百姓深受其苦。三日后破晓，你随我一同下山除祟。”

厉烬垂眸，礼数周全地应声：“弟子遵命。”

“你且退下，提前做好出行准备。”

“是。”

厉烬躬身行礼，转身离开主殿，沿着青石回廊，回到清霄殿院内的侧厢。院落云雾氤氲，花木浸在薄雾里，安静无声。他刚踏入厢房，一道流光穿过缭绕云霭，轻轻落在窗前案几上，是宗门下发给他的传讯玉符。

厉烬走上前拿起玉符，以灵力激活，文字缓缓铺展。内容和师尊方才所说完全一致，是宗门给他的正式指派文书，确认令他陪同谢砚辞前往百里荒谷。

他看完玉符上的内容，便将玉符收进储物袋。师尊已经当面交代完毕，这枚玉符只是一份凭证。

他抬眼望向远山的方向，百里荒谷藏在连绵群山深处。那处谷地常年阴煞弥漫，环境凶险。仙门之内耳目众多，平日里一举一动都受人留意，在外他必须藏起自身真实修为，维持一名普通弟子的样子，行事谨慎，不能留下任何引人怀疑的破绽。

厉烬抽出佩剑，细细检查剑身有无缺损，清点丹药与护身符箓，一件件整理妥当。

窗外云雾悠悠漫过庭院石阶，山风轻轻吹动花枝。厉烬静坐调息，心神慢慢平复，静待三日之后破晓出发。

另一边，主殿之中。

厉烬离去之后，殿内只剩下谢砚辞一人，缭绕云雾静静漫过玉阶。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，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，心头忐忑难安。

他没有斩除邪祟的能力，踏入荒谷，前路生死难料。此行只能寄希望于厉烬，同时时时刻刻警醒自己，和少年保持距离，守好师徒本分，尽量规避潜藏的风险。

他靠在玉椅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。脑海里反复回想荒谷的传闻，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此行的凶险。可事已至此，没有退路，只能静静等待出发之日到来。

殿内云气静静流淌，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忐忑，藏在清霄殿清冷的寂静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