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余温清冷,云雾静垂。
方才师尊那句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,沉沉落在耳边,久久不散。
厉烬垂首立在原地,脊背笔直,姿态恭顺得体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无人知晓,他心底早已翻涌成潮。
他在师门之中本就是年纪偏小的那一个。
他见过世间最狠戾的折磨,心底装着另一世漫长的黑夜,懂阴谋,忍苦痛,看着城府深重。可剥开层层戾气,说到底,仍是个从来没有尝过甜滋味的小孩。
从前漫长黑暗的岁月里,恨意是他唯一的支柱,是日复一日熬下去的执念,是死寂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。
那时面对高高在上的谢砚辞,他礼数周全、俯首听令,嘴里规规矩矩喊着师尊,可心底从来不肯承认半分尊卑。
谢砚辞。
仅此而已。
无敬,无亲,更没有身为弟子对师尊的半分孺慕,只剩深入骨血、恨不得同归于尽的仇怨。
他携着一身血海深仇归来,满心只等着同这个人清算所有恩怨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,细微的异样一点点堆在眼前,像命运悄悄递来一个残忍的玩笑。
这副他记恨了许久的皮囊,内里好像早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了。
眼前的师尊性情全然不同,温和、克制,会不安,会耐下心指点他修行,待他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。
像一束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世界的阳光。
他自己都未曾察觉,心底的态度早已悄然改变。
再也没有冰冷疏离的全名,也不再是迫于礼法的虚与委蛇。不知不觉间,他已经心甘情愿将眼前这人视作师尊。
这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软化,是冰封山河悄悄融雪的征兆。
他本能地向往这束光。
太暖、太干净,是他这辈子从未触碰过的温柔。
可他怕。
他太清楚光明的代价。
上辈子他曾短暂靠近过光亮,最后换来的是遍体鳞伤、万劫不复。
他见过阳光滚烫灼人的一面,知道温柔背后可以是刺骨的疼。
于是他变成了竖起尖刺的刺猬。
一边疯狂贪恋这束光的温暖,忍不住一点点靠近;
一边死死绷紧防备,竖起所有铠甲、所有戾气、所有假意的憎恶。
他装得冷漠,装得厌弃,装得心底依旧藏着那股要弑杀的狠念。
只为了保护自己。
这么多年死死攥着的仇恨,根基悄无声息地塌了。
他所有的谋划、所有咬牙硬扛的理由,原本全是冲着旧人而去,如今那道仇恨的目标,在细碎的反差里慢慢消散,复仇这件事,陡然失去了落点。
他一下子茫然、无措,心里空落落的。不知道自己该恨谁、该怨谁,接下来该为了什么而活。
所以他偏执地攥住最后一个自欺欺人的念头。
——既然你顶替了他。
——那你便替他去死。
他逼着自己维持这份杀意,逼着自己继续恨下去。
因为一旦连这点执念都消散,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可心底早已反复动摇。
他不肯承认,不敢细想。
甚至自我欺骗地安慰自己:没关系,执念只是习惯,只要换个东西撑住自己,他就还能照常活下去。
他从不敢深想,这份摇摇欲坠的恨,究竟在被什么悄悄替代。
他更预料不到。
多年以后,这份本该归于仇恨的执念,会彻底换了模样。
会从蚀骨恨意,悄然蜕变成一场攥着光不肯放手的爱恋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云气缓缓流动的轻响。
厉烬长睫垂落,掩去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,只维持着弟子恭谨安分的模样,仿佛方才那句师徒伦常,只老老实实听进心里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那句“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”落在耳中,被他曲解成另一层意思。
他始终认为是师尊看穿了他心底藏着的杀心,才以此告诫敲打。
那潜藏在皮肉之下的杀意,仿佛已经被人一眼洞穿,逼得他下意识将尖刺竖得更紧。3
怎么也太好嗑了吧,蹲蹲后续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