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住着王俊凯(续)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鸡叫醒的。
念念养的那几只鸡在院子里扑腾,有一只跳上了窗台,隔着玻璃往里瞅。我翻了个身,看见床头放着一杯温水,还有一张纸条:“早饭在锅里,念念上学去了,我们送完她顺便去镇上买菜。你自便。”
我坐起来喝了口水,披上外套下楼。院子里阳光很好,黄葛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那几只鸡在树下刨食,看见我出来,歪着头打量了两眼,又继续刨。
厨房里温着一锅粥,旁边摆着三个小菜,还有一碟刚炸的油条。我盛了碗粥坐下来吃。粥熬得稠,油条脆,小菜是腌萝卜,切得细细的。
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他发来一张照片——念念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,回头比了个耶,门牙缺了一颗。
“她今早掉牙了,非让我拍给你看。”
“看到了。挺丑的。”
“她说不丑,是勇敢。”
我笑了一声,把碗洗了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院子不大,种了几棵菜,搭了一个鸡棚,角落里堆着柴火。靠墙放着一辆旧自行车,二八大杠,锈迹斑斑。后座上绑了一块棉垫子,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我蹲下来看了看。棉垫子很旧了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的。胶带缠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他的手艺。
中午他们回来了。念念冲在最前面,书包都没摘就扑过来:“姐姐你看!”她张开嘴,指着那个豁口,“掉了!”
“看到了。晚上牙仙子会来吗?”
“会!”念念很认真,“爸爸说会。他说牙仙子会给我一块钱。但我觉得应该是五块。”
“为什么是五块?”
“因为物价上涨了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他耸了耸肩: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下午他带我去镇上转了转。念念留在家里写作业,他老婆看着她。我们走在镇上的老街,两边是铺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戴着一顶草帽,走在人群里,没人多看一眼。
“你在这边,真的没人认出来?”
“偶尔有。”他把草帽压低了一点,“但这边老年人多,年轻人少。认出来了也就点点头,最多拍个照。拍完各走各的。”
“习惯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拐进一家杂货铺,买了一袋盐、一瓶酱油,“比在城里自在。念念在这边上学也开心。老师不知道我是谁,同学家长也不知道。她就是个普通小学生。”
出了铺子,他拎着袋子往前走。我跟在后面,踩着石板路,听自己的脚步声。路边有个老头在下棋,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小凯,杀一盘?”
“不了叔,家里来客人了。”
老头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,继续下棋。
“你在这边混得挺熟。”
“住了快两年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镇上一半的人都认识念念。她比我受欢迎。”
回到院子的时候,念念已经写完了作业,蹲在鸡棚前面喂鸡。看见我们回来,跑过来拽着我的手去看她养的鸡。她给每只鸡都起了名字,最大的那只叫“大雄”,最小的那只叫“哆啦A梦”。
“为什么叫哆啦A梦?”
“因为它胖。”念念很认真,“胖的都会变瘦。哆啦A梦也胖。”
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只叫哆啦A梦的鸡。确实胖,圆滚滚的,走路都费劲。
“它下蛋吗?”
“下。”念念点头,“但爸爸说它下的蛋最重。一个顶两个。”
他在旁边笑了一声,把酱油放进厨房。
傍晚的时候,他送我去镇上的车站。念念非要跟着,坐在他肩膀上,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。走到车站,他把我送到站牌下面。
“姐,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看心情。”
“行。”他把念念从肩膀上放下来,“念念,跟姐姐说再见。”
念念抬头看着我,忽然伸手抱住了我的腿。
“姐姐,”她闷闷地说,“你下次来能不能多住几天。”
“能。”
她松开手,冲我笑了一下,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。
车来了。我上了车,坐在窗边。车开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抱着念念站在站牌下面,念念朝我挥手,他也挥了挥。
车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我靠在座位上,看着窗外。镇子慢慢往后退,田野一片一片铺开,远处是山,山腰上缠着云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念念说,下回你来的时候,她把哆啦A梦杀了给你吃。”
我笑了一声,打字:“让她留着吧。胖鸡不容易。”
“她说那给你换只瘦的。”
“不用。给我烤串就行。”
他回了一个虎牙。
我把手机收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车在高速上跑着,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。耳朵里还响着念念的声音,脆脆的,像山里的溪水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站在楼道口低头快走的少年。想起他摘下眼镜对着镜子写名字的深夜。想起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,靠在我背上说“姐,我好像终于知道,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了”。
他做到了。
在这个山中小镇,在一只胖鸡和掉门牙的女儿身边,在一碗咸淡刚好的饺子里,在一顶遮着脸的草帽下面。
他做到了。
而我,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个,知道他曾经是谁,也知道他现在是谁的人。
车窗外,天慢慢暗下来。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,一颗星星挂在上面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