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好是被冻醒的。
山里的夜比她想象中冷得多,那床蓝底白花的棉被不够厚,她缩成一团还是觉得脚底发凉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已经不是那种死黑了,天边有一层灰,像墨被水洇开了一样。
她坐起来,头还是疼。后脑勺摸上去鼓了一个包,肿的,碰一下就钻心地疼。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,张嘴的时候扯着疼。
门没锁。她记得的。
她赤着脚走到门边,拉开门。院子里的泥地上有露水,凉意从脚心往上窜。院门是木头的,闩着。她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她绕着院墙走了一圈,石头缝里塞着泥,砌得很结实,没有缺口。墙头插着碎玻璃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闪了一下。
她退回来,坐在门槛上。
院门外那条土路往两头延伸,左边是山,右边也是山。远处能看到几户人家的屋顶,炊烟已经起来了,白白的,一缕一缕的。狗在叫,很远的地方,闷闷的。
"你别坐地上,凉。"
声音从她背后传来。她猛地回头。
丁程鑫站在屋门口,换了件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着脖子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冒着热气,是粥。他看着她坐在门槛上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那个表情很微妙,不是嫌弃,倒像是……心疼?但那个心疼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,像看见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妥善保管着。
"进来吃。"他说,把碗往她这边递了递。
姜好没接。她坐在门槛上没动,看着他。
丁程鑫也没催。他就站在那里,端着碗,热气熏着他的下巴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用勺子搅了搅,吹了吹,然后自己舀了一口,尝了尝温度。
"不烫了。"他说,又把碗递过来。
这次姜好接了。她不是不想反抗,是她饿了。从昨天下午到现在,她什么都没吃过。粥是白粥,熬得很烂,米花都开了,有一点点咸味。她喝了一口,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,暖了一下。
丁程鑫看着她喝粥,眼睛一眨不眨。
那个注视让姜好很不自在。不是那种打量的眼神,不是色眯眯的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像在确认这碗粥她喝了,确认她在这里,确认她没有消失。他看着她吞咽的动作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个标准的弧度又浮上来了。
"慢点。"他说,声音很轻,"锅里还有。"
姜好喝完一碗,把碗递还给他。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,凉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,没穿鞋,脚趾在泥地上沾了灰。
"我给你找双鞋。"
他转身进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,翻了翻,拿出一双解放鞋,三十七码的,旧的,但刷得很干净。他蹲下来,把鞋放在她脚边。
"先凑合穿。"他说,抬头看她,仰着脸,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表情更显得老实、无害,"过两天赶集给你买新的。"
赶集。买新的。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,像他们是过日子的两口子,像她本来就该在这里。
姜好把脚缩回去,没穿那双鞋。
丁程鑫没说什么。他把鞋留在门槛旁边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"你先歇着。我喂鸡。"
他走了。
姜好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棚子前,从一只麻袋里抓了把玉米粒,撒在地上。几只鸡扑棱棱跑过来,低头啄食。他撒玉米的动作很均匀,一粒一粒的,像做过很多遍。
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。
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结了薄薄的血痂,像是被指甲抓破的。
昨晚接电话的人说"没破相"。但丁程鑫手上的伤——
不是昨晚的。时间对不上。
那是更早的。
姜好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,里面还嵌着黑色的污垢。她想起来了,巷子里那只手,她抓破了。
她的指甲缝里有血。不是她的血。
中午的时候丁程鑫回来了,拎着一只塑料袋,里面是几颗鸡蛋和一块豆腐。他在院子里生火做饭,姜好站在窗边看着。他切豆腐的动作很利落,刀工不差,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的。打鸡蛋的时候他单手磕开蛋壳,蛋液滑进碗里,没沾一点碎壳。
他做饭的时候哼着歌。调子很老,她没听过,是山里的小调,没有词,就一个调子翻来覆去地哼。
饭好了,两碗米饭,一碗鸡蛋炒豆腐,一碗白菜汤。他盛好饭端进屋,放在那张矮桌上,又去拿了双筷子,摆好。
"吃吧。"他先坐下了,坐在对面,给自己盛了一碗汤。
姜好没动筷子。
丁程鑫喝了一口汤,抬头看她。"你不饿?"
"我要回家。"她说。
丁程鑫放下碗。他看着她,那个标准的笑又挂上去了,但这次,维持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。长到一个正常人不会笑那么久的程度。
"家回不了了。"他说,语气还是那个温吞的调子,"你在我这儿挺好的。吃的喝的都有,冻不着饿不着。"
"你这是犯法的。"
丁程鑫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牙。那个笑让他整张脸都变了,不是之前那种表演出来的温和,而是一种……愉悦。很浅的,但确确实实的愉悦。
"法?"他说,重复了这个字,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,"这儿没有法。"
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鸡蛋炒豆腐,放进她碗里。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"吃。凉了不好。"
姜好盯着碗里那块豆腐。白白的,嫩嫩的,边缘煎得微焦。她没吃。
丁程鑫也没再劝。他自己吃完了,把她的碗端走,倒进了锅里留着,说晚上热热还能吃。
他洗碗的时候姜好站在院门口。她推了推那扇木门,还是纹丝不动。她抬头看了看墙头的碎玻璃,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路。
"你别想。"丁程鑫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,很近。
她没听见他走过来。
他站在她身后,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和烟火气。他没有碰她,手垂在身侧,但那个距离本身就带着一种压迫感。
"山里你走不出去。"他说,声音就在她耳边,还是那个温吞的调子,"你往哪边走都是山。天黑了狼出来,你跑不过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听话。"他说,这两个字咬得很轻,但尾音拖了一点点,像在往下压什么,"听话就不吃苦。"
姜好没动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,一下一下的,很均匀。
然后他退开了。
脚步声回到院子里,柴火被拨动的声音,水倒进盆里的声音。一切又恢复了那种日常的、平静的节奏。
姜好站在院门口,太阳照在她脸上,暖的。山里的太阳很大,很白,晒得人发晕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昨晚她哭的时候,门外脚步停了很久。
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才走的。1
这章节的氛围拿捏得也太到位了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