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好最后一次看手机是晚上十点零三分。
她在"老街烧烤"打了四个小时的兼职。周五晚上生意爆,她一个人跑了八张桌子,腿站得发胀,围裙兜里揣着今晚的现金——一百八十三块,皱巴巴的,沾了点油。老板娘结完账,摆摆手说"下周还来啊",她点点头,摘了围裙,从后门出去。
后门通着一条窄巷,是她每天下班的必经路。巷子不长,七八十米,另一头连着公交站台。路灯只有一盏,还忽明忽暗的,灯泡大概是接触不良,隔几秒闪一下,把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
她走得很快。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——明天上午有六级模拟考,她还没背完单词。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过的车。
然后脚步声变了。
本来只有她一个人的,忽然多了一道。不紧不慢,跟在她后面三四米的位置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耳机摘了一只,心跳快了一点。她加快了步子,后面的脚步也快了。她放慢,后面的也慢了。
姜好停住了。
后面的脚步也停了。
她猛地回头。
巷子那头站着一个男人。不高,偏瘦,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帽子兜在头上,看不清脸。路灯闪了一下,那一下她看见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——一根棍子,或者钢管,反正在路灯下有一道金属的光。
她转身就跑。
帆布鞋在湿地上打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她爬起来继续跑,前面就是巷口,公交站台的灯看得见——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攥住她的头发,猛地往后一拽。
她叫了一声,声音被另一只手捂住了。那只手很大,掌心粗糙,带着一股烟味。她被拖着往后退,后背撞上巷壁的砖,硌得生疼。她拼命挣扎,指甲抠进那只手的手背,感觉到温热的液体——她抓破了。那人闷哼了一声,另一只手举起来,她看见那根钢管朝自己头上落下来——
没有声音。
她看见钢管落下来,看见路灯最后闪了一下,然后世界就黑了。
……
丁程鑫是在第二天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。
他住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的二楼,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台黑白电视。他靠在床头,电视没开,屏幕反着窗外路灯的光。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没存名字,只有一个号码。
"到了。"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短,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。
"人怎么样?"
"昏着呢。后脑敲了一下,不重,醒得过来。没破相。"
丁程鑫沉默了两秒,喉结动了一下。"车呢?"
"在老地方等你。你一个人来。"
"嗯。"
电话挂了。
丁程鑫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坐在黑暗里,两只手交握着,指节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。电视屏幕的反光映在他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站起来,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蛇皮袋,从里面拿出一双胶鞋换上,又把那件深蓝色夹克套在外面。
出门之前,他对着墙上的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静。眉毛微微皱着,嘴角抿着,是一种老实人本分的样子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抬手,用手指把嘴角往两边按了按——一个笑的雏形。
他松开手,那个笑就没了。
……
姜好醒过来的时候,嘴里有一股铁锈味。
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血。舌尖抵着上颚,舔到一道裂口,是咬破的。头顶是灰扑扑的竹篾顶棚,一根蛛丝垂下来,末端挂着一只死掉的飞蛾。
这不是她的宿舍。
她猛地坐起来,头晕得像被人拿了一锤子敲过后脑勺,一阵钝痛。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,铺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,洗得发白,有股霉味和皂角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窗户很小,糊着塑料布,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。她赤着脚踩到地上,水泥地冰凉,脚底沾了灰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男人站在门口,个子很高,肩宽,穿着一件洗到领口发毛的深蓝色夹克,里面是白色秋衣。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,热气从缸口冒出来。看见她醒了,他脸上立刻浮起一种近乎殷勤的表情——嘴角往两边拉,眼睛微微弯起来,像是在笑,但那个笑的弧度太标准了,标准到不像真的。
"你醒了。"他说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吓着她。把搪瓷缸放在门边的木凳上,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在伺候什么易碎的东西。然后他退了一步,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微微低着头看她。
姜好往后缩了一下,后背抵到床头的木板。
"你……你是谁?"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"丁程鑫。"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"你别怕,我不会害你。"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,眼神很专注,专注到让人不舒服。不是那种慌张的打量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像在确认一件东西摆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姜好脑子里一片混乱,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放学路上那个巷子,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,然后就是黑暗。
拐卖。
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她的胃里。
她开始发抖,手指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"我要回家。"她说,声音在抖,"我爸妈会找我的,警察也会——"
"警察来不了这儿。"丁程鑫打断了她,语气很平,甚至带着一点歉意的味道,好像在说一件遗憾但没办法的事,"这儿是丁家沟,翻过那座山要走四个小时。"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嘴角又动了动,像是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那个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,快到姜好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他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,走到木凳边,把搪瓷缸往她这边推了推。"喝。你烧了一天,脱水了不好。"
姜好没碰。她盯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哭出来。她咬着下唇,唇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丝。"你放我走。"
丁程鑫低头看了一眼她嘴唇上的血。
他的眼神变了。
只是一瞬间的事。那层温厚的、憨厚的、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水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,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——黑沉沉的,黏稠的,像深潭。他的瞳孔微微放大,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嘴唇上,停留了太久。
然后那层表情又合上了。他眨了一下眼,垂下视线,声音还是那个温吞的调子:"我不会放你走。但你在这儿不会受苦。"
他说"不会受苦"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。
姜好没接话。她盯着他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但她不知道为什么——他明明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,甚至有点局促,脚尖在地上蹭了蹭。可她就是觉得冷。
"门我不锁。"丁程鑫说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,"但你跑不出去。山里夜里冷,狼也多。"
脚步声远了。
姜好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挪到门边,探头往外看。院子不大,泥土地,角落里堆着柴火。院墙是用石头垒的,很高。院门外是一条窄土路,两边是山,雾气从山坳里漫出来,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。
她退回屋里,拿起那只搪瓷缸。水已经温了,是白开水。她喝了一口,温水滑过喉咙,那股铁锈味淡了一些。
缸壁上有一道缺口,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。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缺口,看见缸底印着几个红字:奖给丁程鑫同志 先进生产者。
屋外传来劈柴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节奏很稳。她走到窗边,从塑料布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丁程鑫正站在院里劈柴。他脱了夹克,只穿一件白色秋衣,袖子撸到手肘,小臂上的肌肉随着斧头起落绷紧又松开。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,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,动作很利落。
劈完一摞柴,他直起腰,斧头垂在身侧。他站在那里,没动。
然后他做了件事。
他抬起那只握斧头的手,慢慢张开五指,又慢慢攥紧。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浮起来。他盯着自己的拳头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标准的、殷勤的笑,而是一个很浅的、很慢的弧度,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舒展开来。
劈完一摞柴,他直起腰,像是感觉到什么,忽然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。
姜好猛地蹲下,心脏跳得厉害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又慢慢探出头去。丁程鑫已经不在院子里了。柴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下,斧头靠在柴堆上,刃口闪着一点光。
她重新坐回床边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山里的天黑得早。等她再抬头时,屋里已经暗了。门又被推开了,丁程鑫端着一只铝盆进来,里面是热水,冒着白汽。他把盆放在地上,又从门外拎进来一只布袋,从里面拿出一套叠好的衣服——一件红色棉袄,一条黑色裤子,都是旧的,但洗得很干净。
"洗。"他说,指了指铝盆,又指了指她,"水凉了就没了。"
姜好没动。
丁程鑫看了她一眼。那层温厚的表情又挂在他脸上,甚至比白天更柔和了一些。他蹲下来,把铝盆往她脚边推了推,推的动作很轻,像在讨好一只受惊的猫。
"新衣服。"他说,声音放得更低了,"你穿我的太大,这个合适。"
他站起来,退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又停了一下。这次他没看她,而是看着地面,嘴角又浮起那个标准的弧度。
"你叫什么?"他问。
"……姜好。"
"姜好。"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在尝一个味道。然后他点点头,出去了。
门带上了,但没有落闩的声音。
姜好盯着那盆热水,蒸汽在昏暗的屋里散开,像一层薄雾。她伸手试了试水温,烫得缩回来,但过了一会儿,又把手伸进去。
热水包裹住指尖的时候,她终于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盆里,砸出小小的涟漪。
门外,脚步声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然后又走了。1
想看后续剧情,太吸引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