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给周屿打了退烧针,又处理了他身上的伤口。那些伤有新有旧,新的还在渗血,旧的已经结痂,一层叠一层,像某种无声的记录。安迷修站在病房门口看着,雷狮靠在走廊墙上抽烟,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"他身上的伤,至少半年了。"林晚从病房里出来,摘下手套,"长期营养不良,肋骨断过两根,已经长歪了。还有……"她顿了顿,"他手腕上有镣铐的勒痕,很深,被反复磨破又愈合。"
安迷修没说话。
"他能活下来,已经是奇迹了。"林晚说。
"他什么时候能醒?"雷狮问。
"看他自己。"林晚说,"身体太虚了,醒过来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。"
她走到诊室,打开电脑,调出一张地图。
"你们说坐标?"
安迷修把表放在桌上。"两点十七分。DAD。"
林晚看着那只表,沉默了几秒。
"你们试过把'DAD'当成摩斯密码吗?"
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了一眼。
"什么?"
"D是—··,A是·—,D是—··。"林晚在纸上写下来,"—·· ·— —··。如果把它当成数字呢?"
她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表盘。
"表盘上,1到12,每个数字对应一个方向。两点十七分,时针在2和3之间,分针在17分的位置。"她指着表盘,"但如果这不是普通的时间,而是某种编码呢?"
安迷修盯着表盘。
两点十七分。
时针指向2和3之间,更靠近2。分针指向17分,也就是表盘上的"3"和"4"之间。
"2和3之间……"安迷修喃喃道。
"如果时针代表纬度,分针代表经度呢?"林晚说,"2和3之间,可能是2.3。17分的位置,可能是3.4。"
"2.3和3.4?"雷狮说,"这能定位到哪?"
林晚在电脑上输入数字,地图上没有显示任何特别的地方。
"不对。"安迷修说,"不是这样。"
他拿起表,翻过来,看着表壳背面。
"给小屿,爸爸。"
"D-A-D。"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"林晚,你父亲以前是医生,对吧?"
"是。"
"他有没有提过,周明远以前是做什么的?"
林晚想了想。"我父亲说,周明远以前是做外贸的,后来才开的公司。但我小时候去过周家,见过周明远的书房,里面全是地图和航海日志。"
"航海日志?"
"嗯。"林晚说,"我父亲说周明远年轻时跑过船,后来才上岸做生意。"
安迷修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"航海。"他说,"两点十七分,在航海里是什么意思?"
林晚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在电脑上搜索。
"航海时间……用的是二十四小时制。两点十七分,如果是凌晨,就是0217;如果是下午,就是1417。"
"0217。"安迷修说,"如果这不是时间,而是日期呢?"
"2月17日?"
"或者,是经纬度的另一种表达方式。"安迷修说,"航海里定位,用的是度分秒。02度17分。"
他在地图上输入:北纬02度17分。
地图缩放到南海,一片海域。
"东经呢?"雷狮问。
安迷修想了想。"DAD……D是第四个字母,A是第一个,D是第四个。4-1-4。"
他输入东经141度4分。
地图上,那个位置是——
一片太平洋海域,什么都没有。
"不对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盯着地图,忽然把数字倒过来。
"如果不是02度17分,而是17度02分呢?"
他输入北纬17度02分,东经141度4分。
地图上显示的位置是——
菲律宾以东,太平洋深处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"也许不是经纬度。"林晚说,"也许DAD不是数字,是地名。"
"什么地名的缩写是DAD?"雷狮问。
林晚在电脑上搜索"DAD 地名",跳出来一堆结果,大部分是印度的达德(Dadar),还有一个是……
"大屿山。"安迷修说。
三个人都愣住了。
"大屿山的英文是Lantau Island,不是DAD。"雷狮说。
"但大屿山的机场代码是HKG,也不是DAD。"林晚说。
安迷修没有说话。他盯着"DAD"这三个字母,忽然想起周屿昏迷前说的那句话——
"比证据更重要。"
如果表里藏的不是证据,不是坐标,而是别的东西呢?
他拿起表,仔细检查表壳。表壳是金属的,很厚,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他以前以为那是表壳的接缝,但现在看来,那道缝隙太规整了,像是……
"这表能打开。"他说。
雷狮凑过来。"怎么开?"
安迷修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摸索,在表冠下方摸到一个很小的凹陷。他用力按下去。
咔哒一声。
表壳弹开了一条缝。
三个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安迷修小心翼翼地把表壳打开。里面不是机芯,而是一个小小的夹层,夹层里放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。
他把纸拿出来,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幅图。
不是地图,而是一幅手绘的示意图。图上画着一栋建筑,旁边标注着几个字:
"望星台,地下三层。"
图的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:
"繁星之下,竹林之中,夜空为幕。"
安迷修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——"繁星会告诉你答案。"
"望星台……"林晚说,"我知道这个地方。"
"在哪?"
"城郊,竹林深处。"林晚说,"那里以前是一个天文观测站,废弃很多年了。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,他说那里是周明远捐建的。"
"周明远捐建的天文观测站?"雷狮说。
"嗯。"林晚说,"我父亲说,周明远年轻时很喜欢天文,后来有钱了,就捐了一个观测站。但建成没多久就废弃了,因为光污染太严重,什么都观测不到。"
安迷修看着那张图。
图上的建筑是圆顶的,旁边画着一片竹林,竹林里有一条小路,通向建筑的入口。入口在背面,很隐蔽,从正面看不到。
"地下三层。"安迷修说,"赵天成把东西藏在那里。"
"什么东西?"雷狮问。
"不知道。"安迷修说,"但周屿说比证据更重要。"
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。周屿还昏迷着,呼吸很轻。
"等他醒了,问他。"雷狮说。
"他可能醒不过来。"林晚说,"或者醒了也记不得了。"
安迷修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
"我们去望星台。"他说。
"现在?"雷狮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"现在。"安迷修说,"赵天成的人可能已经知道周屿被我们救走了,他们会猜到我们会去哪里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。"
"那周屿怎么办?"林晚问。
"留在这里。"安迷修说,"你照顾他。如果有人来,不要开门,报警。"
林晚点了点头。
安迷修和雷狮走出诊所,天已经亮了。清晨的空气很冷,带着露水的气味。街上还没有什么人,只有几辆早班公交车驶过。
两个人坐进车里,安迷修发动引擎,往城郊方向驶去。
"你确定那张图是真的?"雷狮问。
"不确定。"安迷修说,"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"
"如果是陷阱呢?"
"那也是我们必须跳的陷阱。"安迷修说。
车开上公路,往城郊驶去。天越来越亮,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星星一颗接一颗消失。安迷修看着前方,忽然想起周屿说的那句话——
"繁星之下,竹林之中,夜空为幕。"
繁星已经消失了。
竹林还在。
夜空正在褪去。
他们要在天亮之前赶到。
车开到城郊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安迷修按照林晚说的路线,拐进一条小路。路两边全是竹子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,阳光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路很窄,车开得很慢。开了大约十分钟,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栋圆顶建筑,白色的外墙已经发黑,圆顶上长满了青苔。建筑周围全是竹子,从外面看,只能看到正面的一扇大门,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锈死了。
"正面没有入口。"雷狮说。
"图上说在背面。"安迷修把车停在路边,两个人下车,绕到建筑后面。
背面果然有一扇门,很小,半掩在竹林里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道插销,从里面插着。
安迷修推了推门,推不动。
"里面有人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从腰间拔出枪,示意雷狮退后。他一脚踹在门上,门闩断了,门开了。
里面很黑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安迷修打开手电,照进去。
是一条向下的楼梯,很深,看不到底。墙壁是水泥的,上面长满了青苔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但灰尘中间有一串脚印,很新,往下延伸。
有人刚下去。
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了一眼,沿着楼梯往下走。
楼梯很长,转了两个弯,才到底。下面是一条走廊,两边都是房间,门都关着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上挂着一块牌子,写着"主控室"。
脚印到那扇门前消失了。
安迷修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,墙上全是屏幕,但都黑着。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个登录界面。
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们,穿着黑衣服,正在敲键盘。听见门响,他没有回头。
"你们来了。"他说。
声音很熟悉。
安迷修举起枪。"转过来。"
那人慢慢转过身。
是赵天成。
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骨延伸到嘴角。他看着安迷修和雷狮,笑了一下。
"我等了你们很久。"
"周屿在哪?"安迷修问。
"周屿?"赵天成想了想,"哦,那个孩子。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。"
"放了他。"
赵天成摇了摇头。"他不能放。他知道太多东西了。"
"什么东西?"
赵天成看着安迷修,又看了看雷狮,忽然笑了。
"你们真的不知道吗?"他说,"那只表里藏的是什么?"
"坐标。"安迷修说。
"坐标指向哪里?"
"这里。"安迷修说。
赵天成点了点头。"没错。但你们知道这里有什么吗?"
他没有等他们回答,而是转过椅子,面向电脑,敲了几下键盘。
屏幕上的登录界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很多红点,分布在全国各地。
"这些是什么?"雷狮问。
"仓库。"赵天成说,"我的仓库。里面装的东西,足够让半个中国乱套。"
安迷修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"你走私?"
"走私?"赵天成笑了一声,"那只是小生意。我做的,比走私大得多。"
他敲了一下键盘,地图上出现一条红线,从城郊延伸出去,一直连到海边。
"这条线,是我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通道。"他说,"从内陆到海边,从海边到境外。走的不是货,是人。"
"人口贩卖?"雷狮说。
赵天成没有否认。
"不只是人。"他说,"还有器官。"
安迷修感觉胃里一阵翻涌。
"周屿查到了这个。"赵天成说,"他黑进我的系统,拿到了这张图。他想报警,但他不知道,警察里有一半的人拿我的钱。"
"所以你绑架了他。"
"我本想让他闭嘴。"赵天成说,"但他太倔了,什么都不肯说。我只好把他关起来,想逼周明远交出表。但周明远把表给了你们。"
他看着安迷修。
"你们俩,是我计划里唯一的变数。"
"现在变数来了。"雷狮说,"你打算怎么办?"
赵天成笑了笑。
"你们以为,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"
安迷修的心沉了一下。
"林建国给你们的地址,是我让他给的。"赵天成说,"林晚帮你们救周屿,也是我安排的。周明远派那些人去转移周屿,还是我安排的。"
安迷修愣住了。
"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设计的。"赵天成说,"我需要你们把表带到这里。因为表里有一个芯片,只有在这台电脑上才能读取。芯片里有我所有通道的密钥,没有它,我打不开那些仓库。"
他敲了一下键盘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进度条,正在读取数据。
"谢谢你们的配合。"赵天成说。
安迷修举起枪,对准赵天成的头。
"停下。"
赵天成看着他,没有动。
"你开枪,数据还是会传输完。"他说,"而且,你们走不了。"
他按了一下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安迷修看了一眼雷狮。雷狮也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认命的平静。
"你知道吗?"赵天成说,"我本来可以三年前就杀了你们。但我没有。因为我知道,总有一天,你们会自己把表送过来。"
进度条走到50%。
安迷修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。
"周屿还活着,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筹码。"赵天成说,"但现在,筹码已经没用了。"
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,按了一下。
墙上的一个屏幕亮了,显示出一间病房的画面。病房里,周屿躺在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床边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衣服,手里拿着针管。
"你做了什么?"安迷修的声音在发抖。
"我给了林晚一个选择。"赵天成说,"要么帮我,要么看着周屿死。她选了后者。"
安迷修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"不……"
"她现在应该已经动手了。"赵天成说,"周屿撑不了五分钟。"
安迷修看着屏幕,看着那两个黑衣人把针管扎进周屿的手臂。周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。
安迷修的枪口在抖。
"为什么……"他的声音很哑。
"因为你们太麻烦了。"赵天成说,"三年前就该死的人,拖到今天。"
进度条走到80%。
安迷修看着赵天成,忽然笑了。
"你笑什么?"赵天成皱起眉。
"你算错了一件事。"安迷修说。
"什么?"
"周屿给我们的,不是密钥。"安迷修说,"是病毒。"
赵天成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看向屏幕——进度条停在99%,然后开始倒退。
98%。
97%。
90%。
"你做了什么?"赵天成站起来,扑向键盘。
安迷修开枪了。
子弹打在赵天成的肩膀上,他惨叫一声,倒了下去。雷狮冲上去,一脚踢飞他手里的遥控器,然后把他按在地上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"走!"安迷修说。
两个人从后门冲出去,沿着楼梯往上跑。身后传来枪声,子弹打在楼梯上,溅起水泥屑。他们冲出建筑,跑进竹林,跑向车。
安迷修发动引擎,车冲出去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望星台的圆顶上冒出浓烟。
"病毒?"雷狮喘着气,"表里真的有病毒?"
"没有。"安迷修说,"我诈他的。"
"那进度条为什么倒退?"
"林晚。"安迷修说,"她在我们来之前,已经黑进了那台电脑。"
雷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"她没杀周屿?"
"屏幕上的画面是录播。"安迷修说,"赵天成想让我们以为周屿死了,这样我们就会失去理智,犯错。"
"那周屿……"
"还在林晚那里。"安迷修说,"希望他还活着。"
车开上公路,往城南诊所方向驶去。安迷修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表,指针依然停在两点十七分。
他忽然想起周屿说的那句话——
"比证据更重要。"
也许周屿想说的不是坐标,不是密钥,而是别的什么。
也许那张图上的"地下三层",藏的不是赵天成的犯罪网络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一个比犯罪更黑暗的秘密。
安迷修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们还没有结束。
繁星已经落下。
竹林还在风中摇晃。
而夜空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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