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迷修把车停在废弃楼外的街角,没有熄火。
引擎怠速的声音很低,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。他看了一眼手表,下午三点十七分。这个时间不对——上一次是夜里十一点,这一次是下午,对方在改节奏。
改节奏有两种可能:要么对方急了,要么对方在试探他会不会因为时间变化而露出破绽。
安迷修推开车门,下车。
楼还是那栋楼,七层,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发黑的水泥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一楼的玻璃门被换过了,新的,透明,上面贴着一张A4纸,打印着四个字:
"施工重地"
安迷修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先看地面。水泥地上有新鲜的轮胎印,两条,宽度一致,是同一辆车反复进出留下的。轮胎印从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,和他停车的位置差了大约十五米——对方停得比他远,说明对方不想让他看见车。
他再看门。新玻璃上没有指纹,门把手擦得很干净,但门框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是最近几天才有的,金属摩擦金属的痕迹。有人用工具撬过门,然后又换了新玻璃,刻意掩盖。
安迷修绕到楼侧面,从消防通道往上走。
楼梯间里有新鲜的水泥味,墙皮刚补过,有些地方还没干透。他走到二楼,停了一下——墙上有四个烟头,都是同一个牌子,利群,烟蒂被踩扁了,但其中一个烟蒂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。有人在这里等过,而且等的时候很紧张,咬了烟。
他继续往上走。三楼,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有人。
不是陈砚的人。
是一个女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米色风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,背对着门,正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。她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
"安先生,请进。"
安迷修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"你是谁?"
"你可以叫我林晚。"女人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墙上画着一张图——是这栋楼的结构图,每一层、每一个房间、每一个出入口都标得清清楚楚,甚至连通风管道和电缆井的位置都画出来了。
安迷修扫了一眼那张图,注意到几个细节:
第一,图上用红圈标出了七个位置,每个位置旁边都写了一个时间——凌晨两点、三点十分、四点二十……这些时间不是随机的,是陈砚团队过去三天进出这栋楼的时间点。
第二,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箭头,指向楼外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"撤离路线,未使用。"
第三,图的正中央,三楼办公室的位置,被画了一个黑色的叉。
"陈砚的人呢?"安迷修问。
"死了。"林晚说,"车祸,昨晚十一点四十分,城郊高速。"
安迷修看着她。"你知道是我?"
"我不知道。"林晚放下红笔,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文件夹,"但我知道是谁。"
她把文件夹递给安迷修。安迷修接过来,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,陈砚的脸,旁边列着一串名字和日期——过去五年,陈砚经手的每一笔交易,每一个中间人,每一次交接地点。信息很全,全到不像是外人能查到的。
第二页是一张银行流水,金额很大,流向很杂,但最终都汇入同一个账户——账户持有人叫"周明远"。
安迷修看着这个名字,沉默了几秒。
"周明远是谁?"
"陈砚的上线。"林晚说,"或者说,陈砚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。刀断了,握刀的人还在。"
安迷修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五六岁,穿着白衬衫,站在一片竹林里,背后是漫天的繁星。他笑得很干净,眼睛很亮,像什么都不怕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——三年前,八月十七日。
安迷修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"他叫周屿。"林晚说,"周明远的儿子。三年前失踪,至今没有找到。"
安迷修看着照片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认识这张脸。
三年前,他和雷狮接过一个任务——保护一个年轻人,从城南送到城北。任务很简单,报酬很高,但他们失败了。年轻人被劫走,他们追了三条街,只追到一只掉在地上的手表。
那只手表后来被雷狮收走了,一直放在口袋里,直到某天不见了。
"你们当时保护的人,就是他。"林晚说。
安迷修合上文件夹。"周明远找我们,是为了他儿子?"
"是。"林晚说,"陈砚死了,线索断了。周明远查了三年,查到陈砚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们。"
"所以他又找上我们。"
"他想知道,三年前那晚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"
安迷修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"安先生。"林晚叫住他,"周先生还让我带一句话。"
安迷修停下脚步。
"他说——'那只手表,还在吗?'"
安迷修的后背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推开门,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,一下,又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。
他走到楼下,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车开出街口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林晚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支红笔,正看着他的方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雷狮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个字:
"见。"
安迷修把车停在路边,拨了回去。
响了四声,雷狮接了。
"你在哪?"安迷修问。
"老地方。"雷狮说,"半小时后。"
电话挂了。
安迷修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他调出通讯录,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——周明远。三年前的雇主,任务失败之后再没有联系过。
他看着那个号码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关掉屏幕,踩下油门。
老地方是城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天台。
二十三层,没有门,只有一道铁栅栏,栅栏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,但锁是开着的。安迷修推开门,走上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。雷狮靠在栏杆上,手里转着那枚硬币——不是昨天那枚,是另一枚,更旧,边缘磨得发亮。
他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"陈砚死了。"安迷修说。
"知道。"雷狮说,"昨晚的新闻。"
"周明远在找我们。"
雷狮转硬币的手停了一下。"为了什么?"
"他儿子。"安迷修说,"三年前那个。"
雷狮沉默了。
风从天台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城市在脚下铺开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没有人知道这栋楼的天台上有两个人,正在回忆一场三年前的失败。
"那只手表。"雷狮忽然说。
安迷修看着他。
"我丢了。"雷狮说,"任务失败后第三天,不见了。"
"怎么丢的?"
"不知道。"雷狮说,"放在口袋里,第二天摸,没了。"
安迷修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二十三层很高,地面上的人像蚂蚁,车像甲虫。他想起三年前的那晚——雨很大,巷子里很黑,年轻人被拖进一辆黑色面包车,他们追出去,只追到一只手表。
雷狮弯腰捡起来,擦干净,放进口袋。
后来就不见了。
"周明远说,手表还在。"安迷修说。
雷狮转过头看他。"什么意思?"
"林晚——周明远派来的人——说周明远查到了一些东西。他说手表不是丢了,是被拿走了。"
"被谁?"
"不知道。"安迷修说,"但他说,手表里有东西。"
雷狮皱起眉。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"安迷修说,"他只说,如果我们想知道三年前那晚的真相,就去找手表。"
"手表在哪?"
"不知道。"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风更大了,吹得铁栅栏哗哗作响。远处天空阴了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"你信他?"雷狮问。
"不信。"安迷修说。
"那你去?"
安迷修看着他。雷狮的表情很平静,但安迷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——和昨天金丝眼镜敲裤缝的节奏一样。
他在紧张。
"你呢?"安迷修问。
雷狮笑了一声,没回答。他把硬币弹出去,银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天台角落的排水沟里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"去哪?"
"找手表。"
安迷修看着他。雷狮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,背影很直,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安迷修跟上去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雷狮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天台。
栏杆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,白色的,被风吹得飘起来,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
"手表在竹林。"
字迹很新,墨水还没干透。
雷狮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"她跟来了。"他说。
安迷修也看到了。他没有说话,伸手把纸条取下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,没有坐电梯,一层一层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。
天台上,风把那张A4纸吹落,飘出栏杆,打着旋儿往下坠。
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字,刚才被贴在栏杆上,看不见:
"繁星会告诉你答案。"
安迷修坐进车里,雷狮拉开副驾门,坐进来。
"竹林。"雷狮说,"城郊那片?"
"嗯。"安迷修发动引擎,"周明远的私人庄园,里面有一片竹林。三年前周屿失踪前,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周明远三年前跟我提过。"安迷修说,"他说他儿子喜欢在竹林里看星星。"
雷狮没说话。
车开上高架,往城郊方向走。路上很堵,安迷修开得很慢,目光一直看着前方。雷狮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休息,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"你在想什么?"安迷修问。
"三年前那晚。"雷狮说,"雨很大,巷子很黑,我们追出去的时候,面包车已经开远了。"
"我记得。"
"那只手表,"雷狮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,"我捡起来的时候,表面是碎的,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。"
安迷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两点十七分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,现在的时间是四点零三分。
"我回去之后把表修好了。"雷狮说,"修好之后发现,表壳背面有一个很小的凹槽,像是什么东西被撬走了。"
"你没告诉我。"
"我忘了。"雷狮说,"或者说,我当时没在意。"
安迷修沉默了。
车开下高架,转入一条小路。路两边是农田,远处有一片竹林,在暮色中显得很深,很暗。竹林后面隐约可见一栋别墅的轮廓,灯光很亮。
安迷修把车停在竹林外的路边,没有再往前开。
"进去?"雷狮问。
"等。"安迷修说。
"等什么?"
"等天黑。"安迷修说,"林晚说繁星会告诉我答案。现在是傍晚,星星还没出来。"
雷狮看了他一眼。"你信她?"
"不信。"安迷修说,"但我想看看,她到底想让我们看见什么。"
两个人坐在车里,等天黑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竹林在暮色中变成一片深色的剪影,风穿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七点二十分,天彻底黑了。
安迷修推开车门,下车。雷狮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走进竹林。
竹林很密,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,来到竹林深处——那里有一小块空地,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石碑上刻着两个字:
"望星"
安迷修走到石碑前,蹲下来,摸了摸石碑的底部。
石碑底部有一道缝隙,很细,像是可以打开。他用力一推,石碑底部的一块石板松动了,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只手表。
雷狮走过去,蹲下来,拿起手表。
表壳是碎的,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。和三年前他捡到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"是同一只?"安迷修问。
"不是。"雷狮说,"这只表壳背面是完整的,没有凹槽。"
他把表翻过来,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:
"给小屿,爸爸。"
安迷修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。
"这是周屿的表。"雷狮说,"三年前他戴的那只。"
"那你的那只呢?"
"不知道。"雷狮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"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。
竹林上方的夜空很开阔,没有云,繁星满天。
"你看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也抬起头。
繁星之中,有几颗星星的位置很特别——它们连起来,像一个箭头的形状,指向竹林的某个方向。
"北斗七星。"安迷修说。
"不止。"雷狮说,"你看勺子柄指的方向。"
安迷修顺着方向看过去——竹林深处,大约两百米外,有一栋小房子的轮廓,很矮,很暗,几乎被竹林遮住。
"那里有人。"雷狮说。
安迷修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但没有开,只是握在手里。
"走?"雷狮问。
"走。"
两个人穿过竹林,朝那栋小房子走去。
小房子很旧,木门紧闭,窗户上蒙着一层灰。安迷修走到门口,推了推门——门没锁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子里很暗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。
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文件,文件名是:
"2023.08.17"
三年前,八月十七日。
周屿失踪的那晚。
安迷修走到桌前,坐下。雷狮站在他身后,看着屏幕。
安迷修按下播放键。
视频开始。
画面很暗,像是用手机拍的,镜头在晃动。画面中出现一张脸——周屿的脸,他看起来很害怕,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
然后镜头转了一下,拍到了一只手——那只手上戴着一只手表,表面是碎的,指针停在两点十七分。
视频到这里结束了。
安迷修看着黑掉的屏幕,很久没有说话。
"他被人劫走的时候,戴着那只表。"雷狮说。
"嗯。"
"那只表后来被你捡到了。"
"嗯。"
"表壳背面有凹槽,里面原来有东西。"
"嗯。"
"什么东西?"
安迷修转过头,看着雷狮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周明远知道。"
雷狮看着他。
"我们得去见他。"安迷修说。
"周明远?"
"嗯。"安迷修站起来,"他让我们找手表,找到手表之后,他会出现。"
"你怎么知道?"
安迷修指了指电脑屏幕。
屏幕右下角,视频播放结束后,弹出了一个对话框,上面只有一行字:
"明晚八点,周家庄园。带上手表。"
雷狮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声。
"他一直在看着我们。"
"嗯。"安迷修说,"从我们进竹林开始,他就知道了。"
两个人走出小房子,穿过竹林,回到车上。
安迷修发动引擎,车开出竹林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竹林。
竹林深处,有一点红光闪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抽烟。
"林晚?"雷狮问。
"不知道。"安迷修说,"但不管是谁,他今晚的目的达到了。"
"什么目的?"
"让我们相信,三年前的事,还有下文。"
车开上公路,往城里方向驶去。
夜空很亮,繁星满天。
安迷修看了一眼后视镜,竹林已经看不见了,但那点红光好像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,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标记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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