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篇：真相

门后的黑暗没有尽头。

安迷修和雷狮并肩走着，脚下是某种柔软的东西，像踩在云上。四周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，和手腕上脉搏跳动的声音。

雷狮没有松开他的手。

安迷修也没有挣开。

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走了很久，久到安迷修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永远走不完。

然后，前方出现了光。

不是星灯那种柔和的银白色光，而是一种刺眼的、惨白的光，像手术室的灯，冷得让人发颤。

安迷修眯起眼睛，看清了光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间房间。

很普通的房间，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地板，白色的天花板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病床，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，头发很长，散在枕头上。他的脸被光挡住了，看不清楚。

但安迷修认识那个背影。

他认识。

"这是……"雷狮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安迷修没有回答。

他迈开脚步，朝那张病床走去。雷狮跟在他身后，手依然抓着他的手腕，抓得更紧了。

他们走到病床边。

床上躺着的人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，呼吸很浅，像随时会停下来。

安迷修看着那张脸，呼吸忽然停滞了。

那是星繁星。

不是穿着淡蓝色斗篷、抱着星灯、站在花海里给他们指路的星繁星。

是躺在病床上、插着管子、奄奄一息的星繁星。

"这是……什么时候？"雷狮低声问。

安迷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因为他想起来了。

全部都想起来了。

三年前。

安迷修和雷狮还不是现在这样。

那时候他们是朋友——不是那种天天黏在一起的朋友，而是会在巷子里撞见、会互相嘲讽、会在对方遇到麻烦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一把的那种朋友。

有一天，安迷修在巡逻的时候，发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。巷子里躺着一个少年，穿着破旧的斗篷，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灯。

那盏灯是银白色的，里面旋转着星星。

安迷修把少年送到了医院。

少年醒过来的时候，告诉安迷修他叫星繁星，是一个"幻境守护者"。他的职责是守护梦幻幻境，不让幻境里的东西跑到现实世界来。

"但我的时间不多了。"星繁星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的灯快灭了。"

安迷修问他怎么办。

星繁星摇了摇头："没有办法。幻境需要两个灵魂来维持，但我找不到合适的人。"

后来，雷狮也来了。

安迷修不记得雷狮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，他只记得那天雷狮站在病房门口，叼着棒棒糖，看着病床上的星繁星，看了很久。

"需要两个灵魂？"雷狮问。

星繁星点头。

"那如果我把我的灵魂分给你呢？"雷狮说。

安迷修当时就炸了。

"你疯了吗？"他抓住雷狮的胳膊，"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"

雷狮看着他，紫眸里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
"我知道。"雷狮说，"但我不想看着一个小孩死在我面前。"

"那你也不能——"

"安迷修。"雷狮打断他，"如果换作是你，你也会这么做。"

安迷修愣住了。

他想反驳，但话到嘴边，却说不出口。

因为雷狮说得对。

如果换作是他，他也会这么做。

那天晚上，安迷修和雷狮一起，把自己的灵魂分了一部分给星繁星。

过程很痛苦。

安迷修记得自己躺在另一张病床上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，像有人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又塞回去。他疼得浑身发抖，意识模糊的时候，听见隔壁床传来雷狮的声音。

"安迷修。"雷狮说，声音很轻，"你还好吗？"

安迷修想回答，但说不出话。

他只能伸出手，在黑暗中摸索着，直到碰到雷狮的手。

雷狮反手握住了他。

那只手很热，掌心有薄茧，抓得很紧。

安迷修就这样握着他的手，在疼痛中昏了过去。

醒来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星繁星的病好了，灯也重新亮了起来。但安迷修和雷狮之间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他们还是朋友，还是会互相嘲讽，还是会在巷子里撞见。

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安迷修发现自己开始在意雷狮的一举一动。雷狮今天有没有来巡逻，雷狮今天吃了什么，雷狮今天心情好不好——这些以前他不会注意的事，现在都会在心里过一遍。

他不敢说。

他怕说出来之后，连朋友都做不成。

雷狮也一样。

安迷修能感觉到，雷狮看他的眼神也变了。有时候雷狮会盯着他看，看得他脸发烫，然后雷狮又会移开目光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他们就这样僵持着，谁也不肯先开口。

直到有一天，星繁星找到了他们。

"梦幻幻境出问题了。"星繁星说，"需要你们进去修复。"

安迷修和雷狮没有犹豫，跟着星繁星进入了幻境。
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——

星繁星带他们进入的，不是普通的幻境。

是幻境的核心。

而幻境核心的规则是：只有说出藏在心里、从未告诉过对方的秘密，才能离开。

星繁星知道这个规则。

他故意带他们进来的。

因为他看得出来，这两个人如果再不把话说开，就会一直僵持下去，直到错过彼此。

他想帮他们。

但他没想到，幻境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强。第一层幻境结束的时候，安迷修和雷狮没有说出秘密，于是他们被分开了，忘记了彼此。

星繁星看着他们在花海里被拉向两个方向，看着雷狮伸出手却抓不住安迷修，看着安迷修眼里的泪掉下来——

他站在花海边缘，星灯的光暗了下去。

"对不起。"他轻声说。

然后他启动了第二层幻境，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。

但他也没想到，第二层幻境里，他们还是没说出口。

于是，他只能打开第三层幻境——『真相』。

让他们看见一切。

安迷修站在病床边，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。

他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少年，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喉咙堵得慌。

"你……"安迷修的声音在发抖，"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"

病床上的星繁星没有回答。

但房间里的光忽然暗了下来，星繁星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，很轻，带着一点疲惫：

"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们错过彼此。"

安迷修低下头。

"可是你……"

"我没事。"星繁星说，"我只是……把灯借给你们用了一下。现在该还了。"

雷狮忽然开口："什么意思？"

"意思是——"星繁星的声音顿了顿，"梦幻幻境需要两个灵魂来维持。三年前，你们把灵魂分给了我，让我活了下来。但现在，灯要灭了，需要有人把灵魂收回去。"

安迷修猛地抬头："收回去？那你会——"

"我会死。"星繁星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"但你们可以离开幻境，记起一切，继续过你们的生活。"

"不行！"安迷修脱口而出，"我们不能——"

"安迷修。"星繁星打断他，"这是唯一的方法。"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安迷修看着病床上的星繁星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疼。

他转头看向雷狮。

雷狮也在看他。

紫眸里映着惨白的光，看不清情绪。

"你怎么想？"雷狮问。

安迷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他不想让星繁星死。

但他也不想和雷狮永远困在幻境里。

他更不想……忘记雷狮。

"我……"安迷修的声音很轻，"我不知道。"

雷狮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带着一点无奈，还有一点安迷修熟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。

"那就别选了。"雷狮说。

安迷修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
雷狮松开他的手，走到病床边，伸手摸了摸星繁星的头。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"三年前，我们把灵魂分给了他。"雷狮说，"现在，我们把灵魂拿回来。"

安迷修看着他："那星繁星他——"

"他不会死。"雷狮说，"因为还有第三种方法。"

"什么方法？"

雷狮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紫眸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
"我们三个一起。"雷狮说，"把灵魂平分。这样谁也不会死，谁也不会被困住。"

安迷修愣住了。

"可是……"

"没有可是。"雷狮说，"这是唯一的方法。"

他看向病床上的星繁星："你愿意吗？"

星繁星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，但他笑着。

"我愿意。"他说。

安迷修看着他们，看着雷狮坚定的眼神，看着星繁星含泪的笑容，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。

他走上前，站在雷狮身边。

"我也愿意。"他说。

雷狮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勾了勾。

"那就开始吧。"

三个人把手叠在一起。

安迷修的手在最上面，雷狮的手在中间，星繁星的手在最下面。

三双手叠在一起的时候，星灯忽然亮了起来。

银白色的光从灯里涌出来，包裹住他们，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。

安迷修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，又流回去。不疼，只是有点暖，像喝了一杯热茶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的时候，他站在星落塔的走廊里。

雷狮站在他身边，手还抓着他的手腕。

星繁星站在他们面前，抱着星灯，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，虽然还是很苍白，但眼睛里有了光。

"好了。"星繁星说，"结束了。"

安迷修看着雷狮。

雷狮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对视了很久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
但他们都知道——

有些东西，不用再藏着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