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篇：如果当初

塔里的走廊很长。

安迷修和雷狮并肩走着，两侧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往后退。他们谁也没有说话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，像两个人的心跳，一前一后，却始终没有重合。

安迷修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。

雷狮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但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着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"你……"安迷修开口，又顿住了。

他想问"你记得我吗"，但话到嘴边，变成了："你知道这些门后面是什么吗？"

雷狮瞥了他一眼："不知道。"

"那你还敢走？"

"有什么不敢的。"雷狮说，"最坏也不过是再忘一次。"

安迷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再忘一次。
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，轻轻扎了他一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橘子糖的糖纸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他又把它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了，攥在手心，攥出了汗。

雷狮注意到了他的动作。

"你手里拿的什么？"

安迷修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："没什么。"

"给我看看。"

"不给。"

雷狮挑眉："你藏什么了？"

"说了没什么。"安迷修加快脚步，"快点走，别磨蹭。"

雷狮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，嘴角勾了勾。

他没说出口的是——就在安迷修把手背到身后的那一瞬间，他闻到了橘子味。

很淡，但很熟悉。

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。
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
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，和之前那些门不一样——这扇门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字：

"如果当初，你会怎样？"

安迷修停在门前，看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。

雷狮站在他身边，没有催他。

"要进去吗？"雷狮问。

安迷修深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推开了门。

门后是一片光。

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。

熟悉的街道。

熟悉的建筑。

熟悉的风里飘着橘子糖的味道。

安迷修愣住了。

这是他以前经常巡逻的街道。

而站在他面前的，是另一个雷狮。

这个雷狮穿着黑色的夹克，嘴里叼着棒棒糖，正靠在路灯杆上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"喂，骑士。"那个雷狮说，语气懒洋洋的，"又在巡逻？"

安迷修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。

他看着那个雷狮，看着那双紫眸里熟悉的、带着一点挑衅一点笑意的眼神，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

"雷狮……"他轻声说。

那个雷狮挑了挑眉："干嘛？你脸色不太好。"

安迷修看着他，忽然走上前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雷狮愣了一下："你——"

"别走。"安迷修说，声音有点抖，"这次……别走。"

雷狮看着他，紫眸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。
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轻轻拍了拍安迷修的头。

"我不走。"他说，"我哪儿也不去。"

安迷修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在这一刻被填满了，满得他几乎承受不住。

"我……"他哽咽着，"我有话想跟你说。"

"什么话？"

安迷修张了张嘴。

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

他知道这是幻境给他的机会——说出那个藏在心里、从未说出口的秘密。只要说出来，他就能离开这里，就能记起一切，就能……

就能和身边的人重新认识一次。

但他说不出口。

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。

他怕说出来之后，眼前这个人会消失。他怕这只是一个梦，梦醒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他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，会因为一句话而彻底碎掉。

"我……"安迷修的声音越来越小，"我……"

雷狮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
"算了。"他说，"不说也没关系。"

安迷修抬头看他。

雷狮松开他的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，剥开糖纸，递到他嘴边。

"先吃糖。"雷狮说，"吃完再说。"

安迷修张嘴含住了那颗糖。

橘子味在舌尖化开，甜中带酸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雷狮，终于鼓起勇气——

"我喜——"

世界碎了。

白光炸裂开来，像有人把玻璃砸在地上。安迷修感觉自己在下坠，耳边是雷狮的声音，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。

"安迷修——！"

然后，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
安迷修睁开眼。

他躺在星落塔第一层的走廊里，天花板上的星石发出微弱的光。雷狮蹲在他身边，眉头紧锁，手还抓着他的肩膀。

"你醒了。"雷狮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安迷修坐起身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脸上是干的，没有眼泪。

但他嘴里还有橘子糖的味道。

"我……"安迷修张了张嘴，"我在里面……差点就说出来了。"

雷狮看着他："说什么？"

安迷修摇了摇头。

他说不出口。

即使在幻境外面，即使面对的是这个可能已经不记得他的雷狮，他还是说不出口。

雷狮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站起身，背对着他。

"你知道吗。"雷狮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在门里也看到了东西。"

安迷修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
"看到什么？"

"看到一个……"雷狮顿住了，像是在斟酌用词，"看到一个很傻的骑士，站在雨里等我。"

安迷修浑身一僵。

"我等了很久。"雷狮继续说，语气很淡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"但他没来。"

安迷修低下头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那天确实下雨了。他站在约定的地方等雷狮，等了很久很久。雨越下越大，他浑身湿透，但雷狮始终没有出现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雷狮那天被人拖住了，脱不开身。等他赶到的时候，安迷修已经走了。

他们就这样错过了。

从那以后，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。

"那个骑士……"安迷修轻声说，"他其实很想见你。"

雷狮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"我知道。"

安迷修抬起头。

雷狮转过身，看着他。紫眸里映着星石的光，像深紫色的夜空里落进了几颗星星。

"因为我也很想见他。"雷狮说。

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星光从墙壁上的星石里透出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，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，远到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。

就在这时，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响。

叮——

像玻璃珠落在银盘上。

两人同时望去。

走廊尽头，一扇门缓缓打开。门后不是光，而是一片黑暗。黑暗中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星繁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，很轻，带着一点疲惫：

"第二层幻境，第一关过了。"

安迷修站起身："我们过了？"

"嗯。"星繁星说，"虽然你们还是没有说出那个秘密，但你们……离它更近了一步。"

雷狮皱眉："什么意思？"

"意思是——"星繁星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，星灯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，"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第三层幻境，也是最后一层。在那里，你们必须做出选择。"

"什么选择？"安迷修问。

星繁星看着他，银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情绪——悲伤。

"选择记住，还是选择忘记。"他说，"如果选择记住，你们会记起一切，但必须承受幻境核心里最痛苦的记忆。如果选择忘记，你们可以平安离开，但会永远失去关于彼此的一切。"

安迷修感觉后背泛起一阵寒意。

"最痛苦的记忆……是什么？"

星繁星沉默了很久。

"是关于我的。"他终于说，"也是关于你们的。"

他举起星灯，灯光照向走廊尽头那扇打开的门。

门后的黑暗里，隐约可见一个身影。

那个人背对着他们，穿着白色的长袍，肩膀很瘦，头发很长。他站在黑暗中央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。

"第三层幻境叫——"星繁星的声音很轻，"『真相』。"

雷狮看着那个身影，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。

那个背影……

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不止是幻境里。

是在更久以前，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时候。

安迷修也看到了那个背影。

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。

那个背影……

他认识。

他一定认识。

"走吧。"雷狮忽然说，伸手抓住了安迷修的手腕。

安迷修愣了一下，低头看向雷狮抓着他的手。

雷狮的手很热，掌心有薄茧，抓得很紧，像怕他跑掉。

"你……"安迷修看着他。

雷狮没有看他，只是盯着前方的黑暗，语气很硬：

"别想选忘记。"他说，"我雷狮的东西，就算碎了，也得是我自己砸的。轮不到别人替我决定。"

安迷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，但很真。

"好。"他说，"不选忘记。"

两人握着手，朝那扇打开的门走去。

星繁星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星灯的光轻轻摇曳。

他低下头，轻声说了一句：

"对不起。"

然后，他抬起手，关上了身后的门。

走廊里只剩下那扇通往黑暗的门，和两个并肩走进去的身影。

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。

第三层幻境，开始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