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篇：橘子糖

星落塔开始摇晃。
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，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像海浪一样的起伏。塔身由星光铸成的墙壁开始变得透明，星石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像有人在慢慢调暗一盏灯。

"幻境要散了。"星繁星说，"你们该回去了。"

安迷修看向雷狮。

雷狮也在看他。

两个人谁也没有动。

不是不想动，是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
他们之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三年来藏在心里的那句话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终于要破土而出，却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

星繁星看着他们，忽然笑了。

他举起星灯，灯光照向走廊尽头。那里出现了一扇门，门缝里透出外面的光——不是幻境里那种虚假的、完美的光，而是真实的、带着一点灰尘的阳光。

"那扇门后面，就是现实世界。"星繁星说，"你们出去之后，会忘记幻境里发生的一切。但你们不会忘记彼此——这一次，是真的不会了。"

安迷修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转头看向雷狮，张了张嘴。

"雷狮，我——"

"等一下。"雷狮打断他。

安迷修愣住了。

雷狮看着他，紫眸里映着星灯最后的光。他抬起手，从安迷修紧握的手心里，抽出了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橘子糖糖纸。

安迷修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
"你什么时候——"

"你一直攥着。"雷狮说，语气很淡，但耳尖有点红，"从第一层幻境开始，你就攥着它。"

安迷修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雷狮把糖纸展开，抚平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的，剥开糖纸，把糖递到安迷修嘴边。

"先吃糖。"雷狮说，"吃完再说。"

安迷修看着他，眼眶忽然热了。

这句话，他在幻境里听过。

在花海里，在光幕里，在那个如果当初的梦里——雷狮都说过这句话。

他张嘴含住了那颗糖。

橘子味在舌尖化开，甜中带酸。

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安迷修嚼着糖，看着雷狮，终于把那句藏在心里三年的话说了出来：

"雷狮，我喜欢你。"

雷狮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不是那种带着挑衅的笑，也不是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笑。是一个很轻、很真的笑，像深紫色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了星星。

"我知道。"雷狮说。

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："你知道？"

"嗯。"雷狮点头，"从你第一次在巷子里给我递橘子糖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"

"那你为什么——"

"因为我也喜欢你。"雷狮说，"但我不敢说。我怕说了之后，连朋友都做不成。"

安迷修看着他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难过，是因为——

终于说出来了。

终于不用再藏着了。

雷狮抬起手，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，像怕碰碎什么。

"别哭。"雷狮说，"我们又没输。"

安迷修吸了吸鼻子，笑了："谁哭了。"

"你。"雷狮说。

"我没有。"

"有。"

两个人对视着，忽然都笑了。

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像两颗心终于撞在了一起。

星繁星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星灯的光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三年的等待，值了。

"该走了。"星繁星轻声说。

安迷修和雷狮同时转头看向他。

"你……"安迷修开口，"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？"

星繁星摇了摇头。

"我是幻境守护者。"他说，"幻境散了，我也要回去了。"

"回去？回哪去？"雷狮问。

"回灯里去。"星繁星举起星灯，灯光里，那些旋转的星星变得更加明亮，"只要灯还在，我就在。"

安迷修看着他，忽然走上前，抱住了他。

星繁星愣了一下，然后也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安迷修的背。

"谢谢你。"安迷修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
"谢什么。"星繁星笑了，"该我谢你们才对。"

雷狮也走上前，伸手揉了揉星繁星的头。

"下次见面，请你吃橘子糖。"雷狮说。

星繁星笑出了声："好啊。"

安迷修松开手，和雷狮并肩站在那扇门前。

雷狮伸出手，握住了安迷修的手。

十指相扣。

安迷修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，嘴角勾了勾，没有挣开。

"准备好了吗？"雷狮问。

"嗯。"安迷修点头。

雷狮推开了门。

白光涌了进来。

安迷修睁开眼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天台上。

夕阳西下，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。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。

他坐起身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"做了好长的梦……"他喃喃自语。

梦里有什么来着？

好像有花海，有高塔，有星星，还有一盏灯……

他摇了摇头，记不起来了。

但他嘴里有橘子糖的味道。

很淡，但很清晰。

安迷修摸了摸口袋，摸出一颗橘子糖。糖纸是橙色的，上面印着一颗小小的星星。

他剥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。

橘子味在舌尖化开。

"喂。"

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安迷修回过头。

雷狮靠在楼梯口的门框上，嘴里叼着棒棒糖，正看着他。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"你怎么在这？"安迷修问。

"路过。"雷狮说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，"你呢？"

"我也路过。"

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上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但谁也没有觉得尴尬。

过了一会儿，雷狮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，递到安迷修面前。

"吃吗？"

安迷修看着他手里的糖，又看了看雷狮。

夕阳的光落在雷狮的紫眸里，像深紫色的夜空里落进了几颗星星。

安迷修忽然觉得，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他接过那颗糖，剥开糖纸，放进嘴里。

"雷狮。"他忽然开口。

"嗯？"

安迷修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"我们以前……是不是在哪里见过？"

雷狮愣了一下。

他看着安迷修，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、一点期待，还有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——

他笑了。

"见过。"雷狮说。

"在哪？"

雷狮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安迷修的手。

十指相扣。

安迷修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
但他不想挣开。

"以后就知道了。"雷狮说。

安迷修看着他，忽然也笑了。

"好。"他说。
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，天空变成了深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在天上亮了起来，很小，但很亮。

安迷修抬头看着那颗星，忽然觉得心里很暖。

像有什么东西，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。

雷狮也抬头看着那颗星，嘴角勾了勾。

他不知道那颗星是什么。

但他知道——

从今以后，不管走到哪里，不管遇到什么，他都不会再松开身边这只手了。

风从天台上吹过，带着橘子糖的甜味。

两颗心，在夕阳下，终于撞在了一起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