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我就醒了。
右耳听着桥面上的动静。很安静。车很少。偶尔有一辆碾过去,声音很远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等着。它没敲。它在听。听那个东西什么时候出去。
等了很久。天慢慢亮了。右耳听见城市醒了。人多了。车多了。然后那个声音来了。哗啦。哗啦。从城中心的方向传来。湿漉漉的。很重。很慢。它在往外走。从浴缸里出来。顺着昨天的路。朝桥这边来。
掌心里的树猛跳了一下。孩子说:“它出来了。现在。跑。反向跑。回城中心。快。”
我从桥墩裂缝里钻出来。爬上河岸。脚底的创可贴已经粘不住了,破了。但跑。右耳听着那个东西的方向。它在朝桥走。我在朝城中心跑。两个方向。擦肩而过。它闻不到我。因为它顺着昨天的痕迹追。昨天的痕迹指向桥。我在朝反方向跑。它闻不到新的痕迹。因为我的树皮已经长到了胸口。不出汗了。不渗液了。干的。
跑进城中心。右耳定位最老的那栋楼。很远就听见了。它在响。很低沉的、很闷的嗡嗡声。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室深处震动。那是浴缸。空的浴缸。水放了一半。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,没有关水龙头。热水还在流。浴缸还在满。但那个东西不在。它出去了。去追昨天的痕迹了。
跑到楼前。老楼。矮。三层。外墙剥落。铁门锁着。但锁是旧的。我用力一拽。断了。推开门。右耳定位楼梯。往下。地下室在底下。很暗。很潮。蒸汽从地下室涌上来。很烫。甜腻的味道很浓。混着铁锈和香灰。和之前那个一样。但更重。
扶着墙往下走。台阶很窄。很陡。水从上面往下流。热水。从地下室溢出来的。漫过台阶。漫过脚面。烫。但树皮挡住了。脚底有树皮。不渗。不流。水进不去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它在说:快。
走到地下室。右耳定位浴缸。很大。瓷面的。很深。热水从水龙头涌出来。哗哗地灌。浴缸已经满了。溢出来的水在地面汇成一片。很烫。蒸汽很浓。右耳听着水声下面。很安静。没有泡泡。没有呼吸。那个东西确实走了。浴缸是空的。只有水。滚烫的、不断涌出的热水。
我走过去。脚踩在热水里。树皮从脚底爬到了小腿。水进不去。烫不穿。走到浴缸边上。右耳定位底部。正中间。排水口。有塞子。铁的。圆的。我蹲下来。把手伸进热水里。滚烫的。但掌心有树皮。最厚的那层。在掌纹正中间。种子跳了一下。很猛。它在说:拔。
摸到了。铁的。圆的。嵌在排水口里。很紧。被水垢和锈卡住了。用力。拔不动。再用力。掌心里的树皮在用力。种子在跳。树在跳。孩子在门外喊:“用力。它快回来了。我听见了。它在跑。它感觉到了。浴缸在放水。它在往回流。快。”
再用力。铁的塞子动了一下。松了。再拔。出来了。排水口露出来了。热水开始往下漏。哗哗地吸。浴缸里的水在转。在往排水口涌。漩涡。越来越深。水在退。一寸一寸地退。
右耳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从外面传来。很远。但确实在。哗啦。哗啦。跑得很快。它在回来。它感觉到了。浴缸在放水。它在拼命往回跑。湿漉漉的。很急。很快。
掌心里的树在喊。孩子在门后面喊:“快。它在跑。它跑得很快。你还有一半水要放。它快到了。快。”
浴缸里的水在退。一半了。三分之二。还在退。漩涡越转越快。排水口在吸。所有的水都在往那个小孔里涌。热水。滚烫的。带着蒸汽。带着那个东西泡了很久的残留物。暗红色的。很稠。在往排水口里流。
右耳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。湿的。很重。它在跑。它在喊。它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。很沉。很闷。很湿:
“别碰我的水。”
“别放。”
“别动。”
我继续拔。排水口已经通了。水在涌。很快。浴缸里的水还剩三分之一。四分之一。那个东西在跑。在楼梯上跑。湿漉漉的。每一脚都踩在水里。很响。很急。
右耳听见它到了地下室门口。蒸汽里出现了一个轮廓。很大的。湿的。滴着水的。在往浴缸这边跑。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。最后一下。很猛。然后浴缸里的水排空了。最后一滴水被吸进排水口。干净的。空的。瓷面露出来了。干的。
那个东西在浴缸边上停住了。它站在空浴缸前面。湿漉漉的身体在往下滴水。但滴下来的水很快就干了。因为浴缸是干的。地下室是干的。没有水补充。它的身体在缩。在裂。在干。
它在尖叫。很闷。很湿。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它在干。在裂。在死。它伸出手。湿的。滴水的。想抓我。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了。裂了。碎了。掉在地上。变成一摊暗红色的粉末。
它整个身体都在裂。从脚开始。从手开始。从脸开始。一块一块地裂。一块一块地掉。一块一块地变成暗红色的粉末。堆在空浴缸边上。堆成一小堆。像干涸的血。
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。叶子展开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喘着气。很累。但它在笑。真正的笑。它说:“空了。干了。死了。这座城安全了。”
右耳里,那个东西最后一块碎片掉在地上。暗红色的粉末。安安静静的。不跳了。不响了。浴缸空了。水龙头还在放水。但排水口开着。水直接流下去了。浴缸永远空着。
我站在空浴缸边上。脚底的热水还在。但树皮挡住了。不渗。不流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孩子在门外笑着。
浴缸空了。陌生人死了。这座城安全了。
下一座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