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的路比进城时更干。
脚底的创可贴早就烂光了,但树皮从脚踝爬到了脚背。踩在碎石路上,不痛。树皮很厚了。掌心那棵小树已经长出了十五片叶子,白色的,半透明的,在掌纹里安安静静地舒展着。每走一步,叶子就轻轻抖一下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很稳。左耳里,孩子在门外偶尔敲两下。不问了。只是敲。两下。告诉我它还在。
走了三天。第四天傍晚,掌心里的树突然跳了一下。很轻。指向西边。不是南。西边有一座更小的城。树在说:那里。
我拐向西。右耳听着路。越往西越荒。人声越来越少。车声越来越稀。空气越来越干。很适合树。很适合我。
走到那座城的时候,右耳听见了一个声音。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水声。不是浴缸。是呼吸。很重的。很急的。从城中心传来。像有人在跑。在喘。在逃。
掌心里的树突然跳得很猛。然后孩子从门后面喊:“有个守门人。活着的。在跑。在逃。它的浴缸里那个东西已经出来了。在追它。快。”
我朝城中心跑。右耳定位那个呼吸声。很近了。在一栋楼后面。绕过去。右耳听见了脚步声。光脚的。踩在干土上。很急。很乱。在往我这边跑。
然后撞上了。
一个身体。很小。很瘦。撞进我怀里。很热。在抖。在喘。是个孩子。不是五岁。更小。三岁。或者四岁。赤脚。穿着破烂的T恤。左脸上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皮肤。和左耳里的那个孩子一样。但它的左耳没聋。它在喘。在哭。在说:
“它追我。从浴缸里出来。我拔了塞子。但没拔开。它醒了。它出来了。它在追我。我跑了两天。它一直跟着。我甩不掉。它闻我的汗。闻我的泪。闻我的血。我一直在渗。一直在漏。它顺着找过来。”
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急。孩子在门后面喊:“带它走。往南。南边干。它身上的液体太多。它撑不了多久。让它把汗擦干。把泪擦干。把伤口堵住。让它也长树。树能封住液体。封住门缝。封住追兵。”
我抓住那个小守门人的手。很烫。很湿。全是汗。全是泪。全是液体。它在漏。门缝全开着。浴缸里那个东西顺着这些液体在追。很近。右耳已经听见了。哗啦。哗啦。湿漉漉的。从城的另一头传来。在跑。在追。
“跟我走。往南。别哭。别出汗。别流血。把身体擦干。”
它听不懂。太小了。三岁。或者四岁。它只会哭。只会跑。只会发抖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种子在跳。孩子在门后面喊:“抱它。别让它跑。它跑会出汗。抱起来。用你的树皮包住它。把你的干传给它。树皮挨着它,它就会开始长。长得慢。但能封住。”
我把它抱起来。很小。很轻。像抱一捆干草。它缩在我怀里。在抖。在哭。眼泪掉在我胸口。树皮在那里。最厚的一层。眼泪碰到树皮就干了。渗不进去。树皮在吸。在封。在把它的液体挡住。
右耳里,那个追兵到了。从巷子口冲出来。湿漉漉的。滴着水的。暗红色的。很大。比之前那个还大。它看见我们了。它朝这边跑。哗啦。哗啦。水溅了一地。蒸汽从它身上冒出来。带着甜腻的香灰味。
掌心里的树猛地一挣。所有的叶子同时张开。白色的丝线从手腕上爆出来,缠住我的手臂,缠住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在门后面喊:“跑。往南。别停。你树皮够厚了。它追不上你。你抱着它跑。它在你怀里。树皮在包它。它在长。你跑得越远,它长得越快。它长好了,就能替你堵住那个追兵。”
我跑。抱着那个孩子跑。右耳听着后面的追兵。哗啦。哗啦。它在追。但慢了。因为我在往南跑。南边干。它越追越干。越追越裂。它撑不了多久。
跑出城。跑上干路。太阳很毒。晒在身上。树皮在隔热。怀里的孩子在慢慢安静。它不哭了。不抖了。它的皮肤挨着我的树皮。在变干。在变硬。在长。它在长树皮。很慢。但确实在长。
后面的追兵在干。在裂。在碎。右耳听见它慢下来了。哗啦声变成了咔咔声。干裂的声。碎掉的声。停了。然后没了。
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。叶子展开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喘着气。它说:“它碎了。干了。死了。那个孩子安全了。你抱着它。它在你怀里长。它会长好的。它会长成新的树。新的门。新的守门人。”
我低头看怀里。那个孩子睡着了。干干的。暖暖的。左脸上的深色皮肤旁边,开始出现极细极细的白色丝线。从耳后往下爬。在长树皮。很慢。但确实在长。
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左耳里的孩子在门外笑着。真正的笑。
我抱着它往南走。怀里很小很轻的重量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指着一个方向。下一座城。下一个浴缸。下一个陌生人。
但这次,有两个人。我。和它。
两个守门人。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