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就跑。
脚底的水泡创可贴粘着皮肉,每一步都像在撕伤口。但跑。右耳听着身后。那个东西在追。哗啦。哗啦。湿漉漉的拖行声越来越近。带着水汽。带着温度。带着那股甜腻的香灰味。它走过的地方,地面是湿的。蒸汽从它身上冒出来。一长条。一长串。在空气中拖出白色的尾迹。
掌心里的树缩成一团。叶子合拢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拼命缩。左耳里,孩子在门外喊:“跑。别停。它的水会渗。碰到你的皮肤,树就淹。别让它碰到。”
我跑。右耳听着路。皮肤感知着方向。跑出城中心。跑向城边缘。那个东西在后面追。哗啦。哗啦。它的速度不快。但很稳。不停。不喘。它不需要喘。它是水做的。是浴缸里泡了太久的门。湿的。透的。泡烂的。
跑到城边的时候,掌心里的树突然跳了一下。然后说话了。是那个孩子的。从门后面传出来。很急:
“前面。右边。有个桥。桥下面是干的。枯河。很久没水了。桥墩是干的。你钻进去。它进不来。它怕干。它泡在水里太久。离开水就干。干了就裂。裂了就死。”
我朝右跑。右耳听着桥的方向。有车声。有河床的味道。干的。裂的。枯草的气味。跑上桥面。右耳定位桥墩的位置。桥墩在桥下。很粗。石头的。干的。裂缝很大。能钻进去。我翻过栏杆,顺着桥墩往下爬。脚踩在干裂的河床上。碎石扎脚。但干的。一滴水都没有。
钻进桥墩的裂缝里。很窄。但够深。够黑。右耳听着外面。那个东西追到桥头了。停了。哗啦声停了。它在桥面上。在来回走。湿漉漉的脚印留在桥面上。但它没有下来。它在犹豫。在闻。在找。它闻到了河床的干。闻到了桥墩的干。它不敢下来。
掌心里的树慢慢松开了。叶子展开了一些。种子在心脏后面慢慢松开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喘着气。它也在喘。它在门后面一直看着。一直喊着。一直替我着急。
“它不敢下来。它怕干。桥墩是干的。河床是干的。你待在这里。等它走。它等不了多久。它得回去泡水。泡久了才能出来。出来太久会干。会裂。会死。”
我靠在桥墩的内壁上。右耳听着桥面上的声音。那个东西还在走。湿漉漉的。哗啦。哗啦。但比之前慢了。更沉了。它在耗。在干。在裂。它需要水。需要回去泡。它等不了多久。
过了很久。桥面上的哗啦声停了。然后远了。湿漉漉的拖行声朝城中心去了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弱。最后没了。
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孩子说:“走了。回浴缸了。它得泡着。泡好了才能再出来。你安全了。今晚。”
“今晚?”
“明天它还会出来。泡了一夜。更湿。更大。更快。你要在它出来之前离开这座城。或者找到它的浴缸。在它泡着的时候。把浴缸砸了。把水放了。它没水泡。就干了。裂了。死了。”
“浴缸在哪里?”
“在城中心。最老的那栋楼里。地下室。和之前那个一样。但更大。更深。更老。里面的东西泡了很久了。泡了不止一个守门人。它很大。”
掌心里的树在跳。很轻。很稳。它在想。在算。在衡量。树还没长好。全身的树皮只覆盖了手臂和肩膀。胸口还在长。很薄。还不够硬。不够干。不够密。泡在浴缸里的那个东西,比树强。比种子强。比孩子强。正面碰,赢不了。
孩子说:“还有一个办法。浴缸里的水是它的命。你不需要碰它。你只需要把水放掉。水放掉,它就干了。找浴缸的排水口。打开它。把水放光。它就会干。会裂。会死。你不用碰它。不用碰水。只需要打开排水口。”
“排水口在哪里?”
“浴缸底部。正中间。有一个塞子。铁的。圆的。拔开就行。”
“我怎么进去?它在里面泡着。”
“它白天出去追你的时候,浴缸是空的。你趁它出去的时候进去。拔塞子。放水。等它回来,没有水泡,它就会干死。”
掌心里的树跳了一下。很重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了一下。很猛。它们在说:明早。它出去追你的时候。你反向跑。回城中心。进那栋楼。找浴缸。拔塞子。
左耳里孩子在门外敲了一下。很轻。问:你听到了吗?
“听到了。”
“明天。它出去。你进去。它回来。它死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我在门后面。和你一起。你去放水。我替你守着门。它追你的时候,我在门后面喊。你听我的方向。不会迷路。”
我靠在桥墩内壁上。右耳听着外面的夜。桥面上很安静。河床很干。桥墩很稳。掌心里的树在跳。种子在心脏后面跳。左耳里孩子在门外守着。
明天。它出去。我进去。
它回来。它死。
我在黑暗里等着天亮。脚底的创可贴还粘着。掌心的树皮还在长。种子在跳。孩子在笑。
明天。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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