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爬出来的时候,我正跪在洗手间地砖上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任何预兆。左耳深处突然涌出一阵温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耳道里融化了,流了出来。液体滑过耳廓,滴在地砖上。透明的,黏稠的,带着体温。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很小。五岁孩子的手,胖嘟嘟的,手指短而粗。它从耳道里挤出来,先是手指,然后是手掌,然后是小臂。每一寸都带着那层透明黏液,湿漉漉的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。它从我的左耳里,像从一扇窄门里挤出来一样,一点一点地爬出来。
不痛。但那种感觉从里到外,像有人在你的颅骨里慢慢拽出一根很长很长的线。线的末端是一个孩子。
它爬出来了。赤身裸体,浑身湿透,蜷缩在洗手间地砖上。很小很小的一团,膝盖抱着膝盖,脸埋着。浑身在发抖。左脸上长回来的皮肤和右脸的质地不太一样,颜色更深一点,像新生的肉。
我盯着它。左眼看见的是一个扁平的剪影,没有深度。但我能确认它真的在那里。它爬出来了。第二个孩子。第三个我。那个撕了我面具又帮我吃掉第一个我的孩子。
它慢慢抬起头。那张脸。五岁的我的脸。胖嘟嘟的,眼睛很大。但它的眼睛里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东西。太老了。那些被封印的岁月,那些被吞噬的记忆,全都沉在那双眼睛深处。
它在哭。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和黏液混在一起。它看着我,嘴唇抖了很久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外面……好大。”
声音很小,很细,像刚学会说话。它从来没有出来过。从五岁被母亲封进耳道开始,它就在那个狭窄的、黑暗的空间里活着。三十年。没有声音,没有光,没有尽头。现在它出来了。外面太大了。
我伸出手。它看着我的手,犹豫了很久。然后它慢慢伸出一只小手,指尖碰了碰我的指尖。冰凉的。它在发抖。
“你是我?”我问。
它点了点头。然后又摇了摇头。
“我是你五岁被关进去的那部分。”它说,“愤怒、恐惧、疼痛。所有你承受不了的东西,都被我吃了。然后我被关起来,你才能继续活。”
“那你现在出来,我还能承受吗?”
它没有回答。它只是看着我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,映出我扁平的、没有深度的脸。然后它伸出另一只手,指了指我的右眼。
“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个我走了。它让我告诉你——珠子还在。只是睡了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它会醒。”
“什么时候需要?”
“第一百个我出生的时候。”它说。然后它站起来,五岁的身体,站在我面前,像一个小小的幽灵。它身上还在滴水,黏液混着眼泪,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。它环顾四周,看着洗手间,看着镜子,看着浴缸,然后回头看我。
“你该照照镜子了。”它说。
我站起来。膝盖还在发软。左眼看见的镜面是扁平的,像一张贴纸。镜中映出我的脸,和我左眼看见的一样。左边睁着,右边闭着。下巴和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的窄了一些,尖了一些。那张脸正在变。很慢,但确实在变。
但它还在。
我凑近镜子。仔细看。左眼盯着镜中自己左眼的瞳孔。瞳孔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很细微的、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。涟漪的中心,有一个极小的、米粒大的点。暗红色的。
新珠子。
第一个我死了。封印空了。门开了。那颗珠子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,正在我的左眼瞳孔深处慢慢成形。一百个“我”的最后一个。它的种子已经落下了。
“它什么时候长成?”我问。
身后那个孩子没有回答。我转过头,它已经不在地砖上了。那滩透明的液体还在,但孩子不见了。我四处张望,左眼扁平的视野里什么都没有。
左耳里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
“我在你后面。右眼后面。第二个我走了,位置空出来了。我进去了。”
右眼窝深处传来一阵温热。沉甸甸的。像有人在我的空眼眶里放了一颗石子。不痛,但重。右眼窝里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,被填上了。
它进到了我的右眼后面。和第二个我一样,成了我视觉的一部分。但和第二个我不同,它是从里面爬出来过的。它见过光。它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。
镜子里,我的脸还在变。下巴更尖了一点。颧骨更高了一点。眉骨更深了一点。像一张正在被雕刻的脸。每一秒都在靠近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
但瞳孔深处的暗红色点也在跳。和那颗珠子的节奏同步。我左眼里的珠子,和右眼窝里的孩子,在一个颅骨里,隔着视神经和蝶骨,遥遥相望。
手机在客厅亮了。我走出去,拿起来。备忘录里的字很淡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:
“倒计时:八十一。”
“左眼里的珠子是钥匙。右眼后面的孩子是锁。”
“钥匙开锁的时候,门会打开。”
“门后面是第一百个我。”
“你必须在它长全之前,找到答案。”
“它问你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”
“答对了,你活。答错了,它就是你了。”
字消失了。屏幕恢复了正常的备忘录界面,空白一片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我站在客厅里,左眼看着窗外。阳光照进来,扁平的,没有层次。世界像一张被压平的纸。而在那张纸的最中心,我自己的脸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另一个人。
右眼窝里的孩子安静地待着。左眼瞳孔里的珠子安静地跳着。
倒计时在走。
八十一。3
蹲蹲下一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