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眼看见的世界是纸做的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,我花了几分钟才适应。左眼的视野扁平而苍白,所有东西都贴在同一个平面上。窗户是一个白色方块,窗帘是方块上的一条灰线,地板是一整片棕色。没有距离,没有前后,没有立体。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两米的空隙,在左眼里只是两块不同颜色之间的细微色差。我要靠记忆和触觉来判断东西的远近。
我伸出手,试图去摸茶几上的水杯。手指伸出去,碰到了空气。偏了。我调整角度,再伸一次,这次碰到了杯壁。左眼看见的杯子和手的位置之间,差了两指宽。大脑在欺骗我。它习惯了双眼的立体视觉,但右眼已经瞎了,左眼只能给出一个平面的画面,深度信息完全丢失。
我花了整个上午练习拿东西。喝水,放杯子,走路,转弯。每一个动作都需要重新校准。扁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陷阱。
但右眼窝里那个孩子帮了我。它安静地待在我眼眶深处,偶尔动一下。它动的时候,我的右眼会短暂地恢复一点光感。不是视觉,只是一种模糊的方向感。像声呐。那个孩子在里面,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,发出微弱的脉冲,帮我判断距离。脉冲打在前面有东西的地方,反射回来,变成一种极细微的触觉,传到我右眼睑后面的皮肤上。
不清晰。但够用。走路不会撞墙了。拿东西不会摸空了。这个孩子,三十年来被我关在左耳里,现在在我右眼窝里,用它的方式替我重建了半个世界。
中午的时候,我出门了。我需要去趟便利店。食物吃完了,药也快没了。医生开的安神药,还剩最后几粒。我穿上外套,带上钥匙和手机,走出门。楼道里光线很暗。左眼看见的是灰色平面上一排排深浅不一的方形——门,信箱,消防栓。全部扁的,像剪纸。我凭着记忆摸到了楼梯扶手,一阶一阶往下走。
到了楼下,阳光照在脸上。很暖。但左眼看见的世界是一片毫无层次的亮白色。马路是白的,天空是白的,远处的楼是白的,全白,全挤在一起。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路。
右眼窝里的孩子猛地跳了一下。紧接着,我的右眼睑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我的眼眶内壁。右眼的黑暗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形状。是车。左前方,一辆车正在朝我驶来。我看不见它的距离,但那个形状在右眼的黑暗中移动着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。本能让我后退了一步。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,带起的风刮在脸上。
如果没有那个孩子的脉冲,我已经被撞死了。
扁的世界会杀人。没有深度,没有远近,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。我站在路边,等心跳平复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像在薄冰上行走。
便利店里人不多。我走进去,推了个购物车,在货架之间缓慢移动。左眼看见的是一排排平行的色带,罐头、面包、饮料,全部扁平地叠在一起。我伸手拿了一个面包,放进车里。然后又拿了一瓶水,一盒药。动作很慢,很笨拙,像一个刚刚学会用假肢的人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我一眼。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。我知道她在看什么。我的脸。下巴更尖了,颧骨更高了。镜子里那张正在变形的脸,在别人眼里已经能看出来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扫了码,报了价格。我付了钱,拿着东西走出便利店。
回家的路上,我路过了街角的一面橱窗。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出我的影子。左眼看见的影子是扁平的,像一张贴在人行道上的纸。我停下脚步,看着那个影子。那张脸已经变了很多。下巴尖锐,颧骨突出,眉骨比原来高了一截,眼窝深陷。右眼闭着,左眼睁着。整张脸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,棱角分明,陌生得让我害怕。
但瞳孔深处,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还在跳。小小的,米粒大的,和心跳同步。每一次跳动,那张脸就变一点。很细微的变化,像水滴石穿。八十一。昨天是八十一,今天已经是八十了。倒计时在走。一天减一。八十天后,珠子会长全。第一百个我会出生。而从现在到那一天,这张脸会一直变下去。变成什么样子,我不知道。但镜子里的那个人,已经不是我认识的人了。
我回到家,把东西放下。坐在沙发上,闭上左眼。只剩下右眼窝里那个孩子。它的脉冲轻轻地打着。前面是茶几。左边是沙发。右边是墙。它在告诉我空间。用它自己的方式。我闭着左眼坐了很久,感受那个孩子的脉冲,一下一下,像心跳,像呼吸。
然后我睁开左眼。世界重新变成一张纸。但那张纸上,多了一个东西。茶几上。那张蜡笔画旁边。多了一张新的纸。很小的纸片,折成四折,放在茶几正中间。我明明出门前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我伸手去拿。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。笔迹陌生,像是有人用左手写的:
“你的脸正在变成它的脸。等它变完的时候,你就再也认不出自己了。但你可以阻止它。方法在你右眼窝里。那个孩子——它的心跳。珠子跳一下,它跳一下。同步的时候,珠子就长得快。不同步的时候,珠子就长得慢。你只需要让它们不同步。让那个孩子的跳,和珠子的跳,错开。”
“怎么错开?答案在你左耳里。那个孩子爬出来的时候,留下了一样东西。在耳道最深处。你堵了三十年的那扇门后面。那里有母亲给你留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——第二个我,最后一次留言。”
我放下纸片。左耳里空荡荡的。那个孩子爬出来之后,耳道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门关了,膜碎了。我一直以为里面是空的。但第二个我说,那里有东西。母亲留的最后一句话。在门后面。
那扇门从来没打开过。它只是被那个孩子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,然后孩子爬出来了,门就重新关上了。关得比之前更紧。因为孩子的出来,把门从里面堵死了。
我需要重新打开它。
我站起来,走向洗手间。镜子。扁平的,纸一样的镜子。左眼看见镜中自己的脸。那张正在变形的、陌生的、正在被珠子雕刻的脸。下巴尖锐,颧骨高耸,左眼里的暗红珠子在跳。
我把手掌贴在镜面上。冰凉的玻璃。镜中的脸也抬起手,掌心对着我的掌心。但它的位置,和我左眼看见的不一样。右眼窝里的孩子给了我一个脉冲。镜中的手比我的手掌偏了半寸。
它在动。
镜中的那张脸,嘴角正在极其缓慢地、一毫米一毫米地上扬。而我自己的嘴角,纹丝未动。它在独立地笑。和之前第一个我那样反向的笑不同。这次是正向的。自然的。属于那张正在成形的脸的。属于第一百个我的。
它在镜子里提前练习笑容。
而我左耳深处那扇紧闭的门后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像有人在门板上用指关节叩门。
很轻。但很执拗。
等着我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