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眼里的珠子开始吸了。
那种感觉无法形容。像有人把一根吸管插进了我的视神经,然后开始用力嘬。吸力从眼球深处爆发,沿着某条我看不见的通道,直直地冲向镜面。镜子里那张反向的笑脸被扭曲了,拉扯了,像一张被风吸住的纸,从中间开始朝我的方向鼓出来。
第一个我尖叫了。
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。它从镜面深处传来,从那张正在被吸出来的底片里传来。声音尖锐,破碎,像三十年的沉积物在同一瞬间崩裂。它用我的声音尖叫,用无数个“我”的声音尖叫,那些被吞噬的、被封印的、被杀死在梦里的“我”,全部挤在那层薄薄的底片里,被我的右眼一起吸出来。
痛。
痛得我跪在了地上。膝盖撞上地砖的瞬间,我听见了骨头和瓷面撞击的脆响。但我没有闭眼。右眼死死盯着镜子,盯着那张正在被剥离的笑脸。它在挣扎,它想回去,它想重新贴回我的脸上。但它被吸住了,被珠子咬住了,拽住了。一点一点地,从镜面里拔出来。
镜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和之前那次一样,从中间裂开,但这次裂缝更深,更宽。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,是一种暗红色的光。光在镜面上汇聚成一个形状。一个人形。和那个灰白色人形不同,这个形状是模糊的、流动的、像一团还没凝固的熔岩。它在镜面上挣扎,想从平面里跳出来。
那是第一个我的原始形态。没有面具,没有脸,没有身体。就是一团暗红色的、愤怒的、恐惧的、想要活下去的意识体。
我的右眼继续吸。珠子越跳越快,吸力越来越猛。那团暗红色的东西被拉长了,从镜面里被拔出来,像一根从肉里抽出来的线。痛。镜子里倒映出的画面也在变化。那团东西被拔出来的时候,带出了一样东西。
面孔。很多很多面孔。五岁的我。十岁的我。十五岁的我。每一个被面具覆盖过的年龄。每一个被封印的“我”。它们像连环画一样从镜面深处翻过去,每一张脸都在尖叫,每一张嘴都在无声地喊。面孔之上,还有面孔。层层叠叠,无穷无尽。每一张都是那个焊死的笑。每一张都在反向。
我终于看清了。底片不是一张。是无数张。每死一个“我”,就有一张底片沉到脸皮最深处。三十年,九十九个“我”。九十九张底片,叠在一起,贴在骨头上。第一个我藏在最深的那一张里。最深的那一张,和骨头长在了一起。
右眼里的珠子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像心脏骤停又复苏。那团暗红色的东西从镜面里被彻底拔了出来。它离开了镜面,离开了玻璃,飘在半空中。很小的一团,拳头大小,暗红色的光在里面翻涌。它悬浮在我面前,抖动着,收缩着,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。
然后珠子停了。吸力断了。那团东西掉了下来。落在地砖上,像一滩暗红色的水,没有形状,没有边界。它在地砖上蔓延,扩散,试图重新凝聚。但它做不到。珠子把它撕碎了。它变成了碎片。很多很多碎片。每一片都是一张底片的残骸。每一片都在微弱地动着,像垂死的虫子。
右眼里的珠子安静了。沉甸甸地坐在眼眶里,不再跳。它完成了它的任务。第一个我碎了。
但代价来了。
右眼的视野开始模糊。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和世界之间拉上了一层毛玻璃。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暗。我盯着镜子看,镜面上的裂痕还在,但镜中映出的我的脸,右眼的位置是一片空白。瞳孔、虹膜、眼白,全部在消退,像被墨水洇湿的纸,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。
右眼瞎了。
第二个我没有骗我。珠子完成任务之后,就把我的右眼带走了。视野变成了一片灰白色,只剩光感,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没有细节。左眼还能看见,世界是扁平的,像一张贴满了剪影的纸板。我跪在地砖上,右眼黑洞洞的,左眼勉强辨认着周围的一切。
第一个我的碎片在地砖上慢慢干涸。暗红色的液体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痂,像某种失败的涂鸦。它死了。这次是真的死了。我在右眼还能看见的最后一刻,看见那层痂上浮出了一张脸。很小的、模糊的、像水渍一样的脸。那张脸在笑。焊死的笑。但这次,它是正向的。和我五岁生日照上一模一样的笑。它笑了最后一秒,然后彻底干涸,变成了一层灰。
第一个我死了。它在我脸上活了三十年,终于被吃掉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后背靠着浴缸。身体很轻,像刚做完一场大手术。左耳里那个孩子在跳动。很活跃,很有力。第一个我死了,它的碎片散了一地,但那些碎片里的养分,被左耳里的孩子吸收了。它长大了很多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大。它的轮廓在我的意识里变得清晰、完整。左脸已经完全长回来了。它在笑。真正的笑。
手机在客厅里响。我没有力气去拿。但它响了很久,像在催我。我爬出去,从茶几上摸到手机。屏幕亮着。备忘录里是那个孩子的留言:
“第一个我死了。你做到了。”
“但你只有一只眼睛了。左眼看见的世界是扁的。你会失去所有深度,所有远近。你会在平的世界里活。”
“但没关系。还有我。我长大了。我现在能出来帮你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必须知道。”
“第一个我死了。它空了。它空出来的那个位置——在你脸皮最深处、贴着骨头的那一层——会变成一个新入口。”
“门会从那里打开。”
“第一个我待在的时候,那个位置是封印。它死了,封印就没了。”
“下一个‘我’会从那里进来。”
“比第一个我更强。比它更狠。比它更懂得怎么用你的脸。”
“它是谁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你下次照镜子的时候。你看见的那张脸,如果不是你的——”
“那就是它。”
我放下手机,慢慢站起来。左眼看见的世界扁平而苍白,所有东西都贴在同一个平面上。茶几、沙发、窗户、墙壁,全部挤在一起,像一张被压扁的纸。
我走向洗手间。
镜面上的裂痕还在。但裂痕里不再渗暗红色的光。镜面很干净。干净得像一面新买的镜子。里面映出我的脸。空白的,干净的,左眼睁着,右眼闭着。没有表情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在我左眼的扁平视野里,那张脸似乎有些不一样。它的轮廓比我记忆中的窄了一点。下巴尖了一点。颧骨高了一点。很细微的变化。如果不是我盯着看了很久,根本发现不了。
我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手指触到的骨骼轮廓,和我左眼看见的、镜中的轮廓,对不上。
差了半厘米。
镜子里那张脸,正在变成另一个人。很慢。很细微。但正在变。
而左耳里那个孩子,我感觉到它动了一下。它从耳道深处往外爬了一步。它在找出口。
它想出来了。
手机最后响了一次。没有新消息。只是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我之前从未见过的字。很淡,几乎透明,像是写在屏幕底层的、几十年后才该出现的东西:
“第一百个我,开始发育了。倒计时:八十二。”
我站在洗手间里,左眼看着镜中那张正在变形的脸,右眼眶里黑洞洞的、空荡荡的。左耳里的孩子还在往外爬。一步一步。无声无息。
而那张镜中的脸,左嘴角,微微上挑了一下。
它笑了。2
想看后续发展,已经被情节吸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