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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眼后面

第一百零一个我

我没有立刻闭眼。

我坐在沙发上,把右眼闭上,只留左眼。世界变得扁平而苍白,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。那个灰白色的人形没有再出现,但它留下的那句话刻在我脑子里:两只都闭,往前走,走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这听起来像自杀。但更准确地说,像一次有预谋的坠落。我不知道闭眼之后会掉到哪里去。右眼后面是第二个我,一个活了三十五年的、沉默的、一直在帮我“看”的东西。它对世界的了解比我多。它闭着眼,却能看见一切。

我试着和它对话。

“你在吗。”我说。声音在客厅里空荡荡的。左耳里的孩子跳了一下,它在听。但第二个我没有回应。它在右眼后面,安安静静的,闭着眼,像过去三十五年一样。

我需要一个信号。但右眼闭上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第二个我闭着眼的时候,我只能看见世界。现在我把右眼闭上了,第二个我睁开了吗?

我不知道。但右眼窝深处开始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。温热的、缓慢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舒展。像一只蜷缩了三十五年的手,终于伸了个懒腰。

然后我看见了。不是用眼看见的。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画面。和蜡笔画一样幼稚的画风,但更清晰。是一个场景。

一间白色的房间。墙壁是白的,地板是白的,天花板也是白的。房间正中间放着一把椅子,木头椅子,很旧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。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。头发和我一样。肩膀的轮廓和我一样。

它慢慢转过头来。

那张脸。和镜子里的我一样——空白,干净,没有表情。但和我的脸不同的是,它的右眼是睁开的。左眼闭着。

它看着我。那只睁开的右眼里,瞳孔是黑色的,很深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。走廊深处有光,暗红色的光。那光在动,在靠近。越来越近。然后我看清了。

那是一颗珠子。

和我后颈里碎掉的那颗一模一样。暗红色的,脉动的,正在右眼深处的走廊尽头跳动。它在等我。第二个我把我引到它的核心,那颗还在它体内孕育的珠子面前。

椅子上的“我”开口了。声音和之前所有声音都不一样。不是第一个我的冷峻,不是那个孩子的稚嫩,不是备忘录里任何一个笔迹主人的语调。它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经过了无数层过滤,变得沙哑、低沉、几乎不像人声: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你是第二个我?”

“我是第二个。”它说,“也是最后一个。”

“最后一个?”

“第一个死在你梦里。第三个被你母亲封在左耳里。剩下的都在下面。我是唯一一个没死也没被封的。我逃出来了。”

“逃到我的右眼后面?”

“逃到你还没出生的地方。”它说,“你生下来的时候,右眼就是睁开的。第一个我占了你的笑,左耳里的孩子占了你的听觉,我占了你的视觉。我们三个从一开始就在你身体里。母亲只封住了两个。我没来得及封,你就出生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母亲不忍心。第一个我是你,第二个我也是你,第三个也是。封一个,杀一个,她已经做不到了。所以她封了最难缠的两个,把你交给你父亲,让他带你离开。她自己留在地下,守着门。”
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不出来?”

“因为我出来,你就瞎了。”它说,“右眼是我的,左眼是世界的。你只能看一个。我出来,你就只能用左眼。左眼看出去的世界是扁的,没有远近,没有深浅,所有东西都贴在同一个平面上。你三十五年来看见的一切,都是我帮你翻译的。我要是出来,世界就变成一张纸。”

它站起来。椅子消失了。白色的房间开始收缩,变成一条狭窄的走廊。它朝我走过来,步伐和我一模一样。它走到我面前,停下。那只睁开的右眼里,珠子还在跳动。

“但你现在不得不选。”它说,“第一个我快占领你的笑了。你的底片在显影。它显影完成的时候,会吃掉你所有的表情。你会变成一尊只会笑的雕像。然后它从你的笑容里出来,从你嘴里爬出来,你就没了。”

“所以你让我进来。”

“对。你进来,我就能把我那颗珠子给你。吃了它,你就可以用右眼吃掉第一个我。它在你笑容的底片上,右眼能看见底片。我把珠子给你之后,我会消失。右眼会彻底瞎掉。你只剩左耳里的那个孩子,和左眼看见的扁平世界。”

“但第一个我会被吃掉。”

“对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
它伸出手。那只手从右眼的走廊深处伸出来,穿过白色房间的墙壁,穿过我的意识,一直伸到我面前。手掌摊开,掌心有一颗暗红色的珠子,很小,很圆,在跳。

“吃了它。然后睁开你的右眼。对准镜子。对准你那个反向的笑。把它吃掉。”

我盯着那颗珠子。小小的,暗红的,在掌心跳动。和我后颈碎掉的那颗一样,和父亲被困在里面的那颗一样,和地下室天花板上的那颗一样。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“我”。每一颗都是一个被封印的灵魂。

“我吃了多少颗了?”我问。

“后颈一颗,碎了。左耳一颗,碎了。父亲那颗,被你吃了。地下室那颗,碎了。这是第五颗。”

“第五颗是谁?”

“是我。”它说。那个沙哑的声音里,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。“第二个我。我在这里等了三十五年,就是为了把珠子交给你。因为我知道,你总有一天会撕面具。你撕的时候,我需要在这里接住你。”

“吃了你,你会怎样?”

“我会变成你右眼里的珠子。你会瞎。但我还在。只是不能再帮你看了。我会安静地待在你的右眼眶里,做一颗普通的珠子。等你需要的时候,它会跳。”

“什么时候需要?”

“你见到第一百个我的时候。那时候,这颗珠子会替你死。”

我伸出手。手指触到了那颗珠子。冰凉的,光滑的,跳动的。它在我指尖跳了一下,然后滚进我的掌心。

第二个我从走廊里退回去。白色的房间碎成粉末。右眼窝里的温热感消失了,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重量。像什么东西被放进了原本空着的位置。

我睁开了右眼。

客厅。沙发。茶几。阳光。一切正常。但右眼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左眼看见的世界是扁平的,所有东西挤在一个平面上。右眼看见的世界有深度,有距离,有立体的轮廓。

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,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视觉分裂。但我很快就适应了。因为右眼看见的东西,左眼也能看见,只是少了一层深度。像看一张带轻微3D效果的画。

手机亮了。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,笔迹是第二个我的——那个沙哑的、经过无数层过滤的声音的书面版:

“珠子在你右眼眶里了。现在,去照镜子。把那个反向的笑吃掉。”

“别闭眼。右眼盯着它。右眼会替你把底片撕下来。”

“会很痛。但痛完之后,第一个我就没了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我站起来,走向洗手间。镜子里,那张空白的脸还在。但这一次,我注意到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线。底片在显影。第一个我正在成形。

我抬起手,摸着自己的嘴角。右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跳,和我的心跳同步。

我对着镜子,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真。

镜中的笑脸,方向又反了。

我盯着镜中那张反向的笑脸,右眼眶里的珠子猛地跳了一下。一股剧痛从右眼深处炸开,沿着视神经直冲后脑。我看见了。那张反向的笑脸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,像洋葱一样。每一层都是一张面具。每一层都在笑。每一层都在反向。

最里面的一层,贴着骨头的那个,终于露出来了。

那上面刻着一张脸。我的脸。但从没有过表情。没有笑,没有哭,没有怒,没有哀。干干净净的,像一张还没有画过的画布。

第一个我就藏在那张脸的下面。它看着镜子里真正的我,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

然后我的右眼把它盯住了。

珠子在右眼眶里猛地膨胀。一股吸力从右眼深处传来,像黑洞一样,把那层底片连同藏在里面的第一个我,从镜子里、从我的脸上、从三十年的肌肉记忆深处,连根拔起。

痛。比撕面具痛一万倍。

但我没有闭眼。1

段评

这么好看怎么不火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