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五十八章 烧

小鱼六个月的时候，烧了一回。

那天早上我抱着他喂奶。喂了两口，他就不吃了。嘴松开，哼了两声。我摸了摸他额头。烫的。我站起来，把他裹好。张小鱼正从灶房端粥出来，看见我表情不对，碗搁下来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发烧。”

他走过来。真手搁在小鱼额头上。停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走到柜子前面，拉开柜门，把我的药箱拿出来。搁在桌上。打开。里头常用的几味药。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。他看了看。然后抬头看我。

“哪个？”

我抱小鱼坐下来。摸了摸他的脉。细。数。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烫得厉害。但没汗。手脚也热。像是外感风寒。我想了想，从药箱里抓了几味。搁在碗里，拿开水冲了。等温了，拿勺子喂小鱼。小鱼不喝。嘴闭着。哼。头往我怀里钻。

张小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碗接过去。真手拿着勺子。铁手托着碗。蹲在我面前。看着小鱼。

“小鱼。”

小鱼睁眼看他。张小鱼舀了一勺药汤。凑到小鱼嘴边。小鱼不张嘴。张小鱼把勺子搁回碗里。然后他把药碗搁在桌上。真手把小鱼接过去。抱着。小鱼趴在他肩膀上。张小鱼在屋里走了两圈。小鱼安安静静的。过了一会儿，张小鱼坐下来。让小鱼靠在他怀里。拿勺子舀了药。凑到小鱼嘴边。小鱼张嘴了。喝了一口。皱了皱眉。张小鱼又舀了一勺。小鱼又喝了。一勺一勺的。喝了大半碗。喝完了。张小鱼把碗搁好。抱着小鱼。真手轻轻拍他的背。拍了一会儿。小鱼打了个嗝。然后睡了。

张小鱼抱着他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坐在椅子上。没动。我坐在旁边。看了看小鱼。又看了看他。他把小鱼抱得很稳。真手托着头。铁手扶着背。小鱼在他怀里。呼吸慢慢匀了。他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搁在小鱼背上。攥了攥。又松开。攥了攥。又松开。

那天他没去张府。让人带了话。留在了偏巷。抱着小鱼坐了一上午。小鱼烧没退。但也没高起来。我摸了摸。还是烫。但比早上好了一点。张小鱼抱着他。不松手。我煮了粥。端过来。他摇头。不吃。我搁在桌上。自己吃了。吃完了把碗收了。他抱着小鱼。安安静静的。

下午的时候周婆婆来了。不知道谁叫的。大概是张小鱼让人带的信。周婆婆进了门。看了看小鱼。摸了摸额头。又搭了搭脉。然后她看了看张小鱼。面罩没戴。脸色比小鱼还白。

“没事。”周婆婆说，“小儿急疹。烧退了出疹子就好了。你媳妇开的方子对。接着喝。”

张小鱼看着她。没说话。但攥着小鱼的手松了松。

周婆婆走了之后，张小鱼抱着小鱼坐了傍晚。小鱼睡了醒，醒了哭。他抱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在屋里来回走。右脚比左脚重。一步一晃。小鱼在他怀里慢慢又睡了。他坐下来。我端了碗粥过来。

“你吃。”

“你吃。”

“小鱼睡了。你吃。”

他看了看怀里的小鱼。又看了看我。把小鱼搁在我怀里。然后他走到灶房。盛了碗粥。端过来。坐下来。低头吃。吃了一口。停住了。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

“他烧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抱着他。烫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娘当年。我十岁。她烧。我没抱住。”

我没说话。抱着小鱼。看了看他。他低头吃粥。吃完了。碗搁好。搁得很正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我旁边。把小鱼接过去。抱着。坐在椅子上。真手托着头。铁手扶着背。安安静静的。小鱼在他怀里。烧慢慢退了。出了一身汗。他拿软布擦了擦。又抱了一会儿。小鱼呼吸匀了。睡了。

那天晚上他没睡。抱着小鱼坐了一夜。面罩没戴。灯亮着。他坐在椅子上。小鱼在他怀里。安安静静的。我半夜醒了一回。看见他还坐着。灯芯跳着。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安安静静的。他低头看着小鱼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小声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。后来问他。他说没什么。

天亮的时候小鱼烧退了。出了一身疹子。红红的。但精神好了。张小鱼抱着他。小鱼睁着眼。东看西看。看了一会儿。冲他爹笑了。咯咯的。张小鱼低头看着他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。翘很高。他抱着小鱼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床边。把小鱼搁在我旁边。小鱼躺着。踢腿。笑。张小鱼坐在床边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小鱼的脸。又碰了碰我的手。然后收回去。搁在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

“我娘没抱住。”他说，“我抱住了。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