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五十九章 叫

小鱼七个月的时候，会爬了。

满屋子爬。从床这头爬到那头。从小床爬出来，爬到桌底下。张小鱼跟在后面，蹲着，真手伸着，怕他磕着。铁手搁在膝盖上。小鱼爬得快，张小鱼跟得紧。爬了两圈，小鱼停下来。坐在屋子中间，抬头看他爹。张小鱼蹲在他面前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小鱼看了看他。然后张嘴。喊了一声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鱼整个人定住了。

小鱼看着他。又喊了一声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鱼蹲在那。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真手还伸着。搁在半空。没动。小鱼见他不动，爬过去。伸手够他。够到了他的军装扣子。攥着。又喊了一声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鱼低头看着小鱼攥着扣子的手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小鱼笑了。咯咯的。攥着扣子。晃了晃。张小鱼伸手把他抱起来。抱在怀里。小鱼趴在他肩膀上。安安静静的。他抱着。站在屋子中间。没动。我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看着他。他抱着小鱼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安安静静的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他抱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攥着扣子。又喊了一声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。翘得很高。他抱着小鱼走到我面前。蹲下来。把小鱼搁在我膝盖上。小鱼坐着。看了看我。又看了看他爹。张小鱼蹲在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真手搁在小鱼背上。铁手搁在膝盖上。小鱼看看他。又看看我。然后冲他爹笑了。又喊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鱼看着他。嘴角那个弧度没落。他开口了。

“你喊你娘。”

小鱼看了看我。咧了咧嘴。

“娘。”

就一个字。含糊的。但喊出来了。我愣了一下。张小鱼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比平时亮。亮很多。我伸手摸了摸小鱼的脸。软软的。热的。

“再喊一声。”

小鱼看看我。又喊了一声。

“娘。”

张小鱼蹲在旁边。安安静静的。看着我。又看了看小鱼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他会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先喊的你。”

“你先听见的。”

“他喊的是爹。”

“他喊了娘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坐在我膝盖上。踢腿。笑。张小鱼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小鱼抓住他的手指头。攥着。又喊了一声。也不知道喊的是爹还是娘。但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翘得更高了。

那天下午张小鱼抱着小鱼去张府办差。回来的时候陈虎跟着进来了。站在门口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正好醒着。看见陈虎。睁着眼。陈虎凑近了逗他。

“叫叔叔。”

小鱼看着他。张了张嘴。

“爹。”

陈虎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回头看了看张小鱼。

“行啊。先会叫爹。”

张小鱼站在旁边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那个弧度翘着。陈虎走了之后张小烬来了。他站在门口没进来。看了看小鱼。推了推眼镜。

“会叫人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叫什么？”

张小鱼没说话。但小鱼看着他。咧了咧嘴。

“爹。”

张小烬推了推眼镜。看了看张小鱼。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有先有后。先叫的爹。”他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，“我册子里记上了。某月某日，长子会叫爹。”

张小鱼站在门口。抱着小鱼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攥着他的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抬头看他。

“爹。”小鱼说。

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翘着。翘很高。他抱着小鱼。没说话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很稳。比平时稳。他抱着小鱼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。真手托着头。铁手扶着背。安安静静的。小鱼在他怀里。玩他的扣子。喊一声爹。笑一声。喊一声爹。笑一声。他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