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破庙
小鱼五个月的时候,张小鱼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。
那天早上他收拾得比平时早。小鱼裹在蓝花布里,抱着。出了偏巷,从侧门出去。我跟着他走。他没往南门口走,往城西走。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。荒地上有半间破庙。
我站住了。
破庙比当年更破了。半边屋顶塌着,墙也倒了大半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枝丫光秃秃的。庙里头空荡荡的。当年他缩过的那个墙角,堆着碎砖和枯叶。
张小鱼站在庙门口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抱着小鱼。小鱼在他怀里。睁着眼,东看西看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他。然后抱着他迈进了破庙。
我跟在后面。他走到那个墙角。蹲下来。把小鱼搁在膝盖上。真手扶着,铁手环着。小鱼坐在他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张小鱼看了看那个墙角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在这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给我的枣泥糕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我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伸手抓了抓。抓到了他爹的军装扣子。攥着。张小鱼看着小鱼攥扣子的手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娘当年在这给我上药。”他说,“我烧得不省人事。她偷了她爹的金疮药。给我抹了三天。”
小鱼攥着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张小鱼看了看那个墙角。又看了看庙门口。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。
“她走的时候,给我留了张字条。”他说,“我描了三天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攥着扣子。踢了踢腿。张小鱼伸手把他往上抱了抱。让他坐得稳些。
“你以后大了。”他说,“要是有人对你不好。你就跑。跑到有人愿意给你枣泥糕的地方。”
小鱼当然听不懂。但张小鱼说得很慢。一字一句的。像是在跟小鱼说。也像是在跟自己说。他坐在破庙的墙角里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日头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他抱着小鱼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站在庙门口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他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当年你在这躺着。”我说,“裹着单衣。烧得脸通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蹲在你面前。给你喂枣泥糕。你狼吞虎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我走了。你被人带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你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带着小鱼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攥着扣子。又踢了踢腿。张小鱼把他往上抱了抱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当年你蹲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就是这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脚下。破庙的地上。碎砖和枯叶。当年我蹲在这,给他喂枣泥糕。他烧得不省人事。眼睛都睁不开。但吃枣泥糕的时候,手攥着那块糕,攥得紧紧的。像是怕被人抢走。那时候他大概觉得,没人会给他东西。没人会管他。他一个人躺在这等死。然后我来了。十五岁的丫头。穿着狐皮斗篷。揣着厨房偷的枣泥糕。蹲在他面前。问他脸上那两个字疼不疼。
“你那天问我。”他说,“纹的还是贴的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当年没笑。”我说,“烧得脸通红。眼睛都睁不开。吃了枣泥糕。攥着我的手。攥了一会儿。然后松了。”
“后来我描了字条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。抱着小鱼。站在破庙的墙角里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日头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他抱着小鱼。小鱼攥着他的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又看了看我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迈出破庙。我跟在后面。外头日头正好。荒地上一片枯草。他抱着小鱼走在前面。右脚比左脚重。一步一晃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攥着他的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
走回南门口那条巷子。铺子门口。门板关着。念安堂三个字挂在上面。红纸黑字。张小鱼站在门口。抬头看了看。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门框。从上摸到下。钥匙搁在门框顶上。他摸到了。拿下来。开了锁。卸下一块门板。里头还是空的。但比上次多了点东西。柜台上搁着几包药。赵婶子搁的。灶房门口码着柴。靠墙搁着两把凳子。小屋里搁着他搭的小床。
他抱着小鱼进了铺子。走到小屋门口。把小鱼搁在小床里。小鱼躺着。睁眼看房梁。看了一会儿。又转头看他爹。张小鱼站在小床边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。烧了水。泡了茶。端过来。坐在凳子上。我坐在旁边那把。他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。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
小鱼在小床里踢腿。踢了一会儿。笑了。咯咯的。张小鱼转头看他。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。翘很高。1
细节处理得特别到位,看起来特别舒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