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第五十六章 抓着什么

小鱼四个月的时候，开始抓东西。

看见什么抓什么。张小鱼抱着他的时候，他抓军装扣子。我抱着他的时候，抓我的头发。小床上搁着蓝花布，他抓过来盖自己脸上，又扯开，又盖上。赵婶子来的时候，抓她的围裙带子。王屠户伸手逗他，他抓王屠户的手指头，攥得紧，王屠户扯都扯不出来。

张小鱼看着他的手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出门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几块碎木头。削好的，光光的。坐在偏巷屋里，面罩没戴。真手拿小刀，铁手扶着木块。削。削了半天。削出个小东西。搁在桌上。

小鱼坐在小床里，伸手要。张小鱼把东西拿过来。搁在小鱼手里。小鱼攥着。那东西是个小木鱼。刻的。鱼尾巴翘着。鱼眼睛拿炭笔画了个点。很小。刚好握在小鱼手里。小鱼攥着，晃了晃。往嘴里塞。张小鱼拿手挡了一下。

“不能吃。”他说。

小鱼看着他。又攥着木鱼晃。晃了一会儿，笑了。咯咯的。张小鱼蹲在小床边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看着他。

“以后给你刻个大的。”他说，“刻一条大的。你叫小鱼。给你刻大的。”

小鱼当然不会回答。攥着木鱼。又往嘴里塞。张小鱼又挡了一下。小鱼不塞了。攥着。踢腿。笑。

那天下午去铺子。张小鱼抱着小鱼，小鱼手里攥着那个小木鱼。到了铺子，张小鱼把小鱼搁在柜台后面那间小屋。小床上。小鱼躺着，攥着木鱼。摇来摇去。张小鱼搬了把凳子坐在旁边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偶尔低头看一眼。小鱼玩了一会儿，把木鱼往旁边一扔。掉在小床外面。小鱼够不着。哼了两声。张小鱼弯腰捡起来。搁回小鱼手里。小鱼攥着。又扔。张小鱼又捡。捡了三回。小鱼笑了。张小鱼看了看他。

“你故意的。”

小鱼笑得更欢了。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。翘很高。他把木鱼搁在小鱼手边。不给他够着。小鱼翻了个身。伸手够。够不着。又翻了个身。够着了。攥着。冲他爹笑。张小鱼看着他。没说话。但眼睛里那点亮光比平时亮。

傍晚回偏巷。张小鱼抱着小鱼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木鱼塞在小衣裳兜里。走到回廊口的时候，张日山站在那。他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正好醒着。看见张日山，伸手抓了抓。抓空气。张日山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搁在张小鱼的铁手心里。转身走了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。一个小木剑。比上回那把大一点。柄上没刻字。但剑身上刻了一条鱼。小小的。他攥着木剑。看了看张日山的背影。没说话。把木剑收好。

进了偏巷，推开门。把小鱼搁在小床上。小鱼攥着木鱼，又攥着木剑。一手一个。摇来摇去。张小鱼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我坐在另一把。他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。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小床上小鱼玩了一会儿。把木鱼和木剑都扔了。伸手够张小鱼的手。张小鱼把真手伸过去。小鱼抓着。攥着。不松。张小鱼低头看着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他抓着你手了。”我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手别动。”

他没动。真手搁在小床边。小鱼攥着。攥了一会儿。不松。张小鱼蹲下来。蹲在小床边。小鱼看着他。咧嘴笑了。张小鱼嘴角动了一下。往上翘。翘很高。

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小床上。落在小鱼脸上。落在张小鱼的手上。那双手。一只真手，一只铁手。真手被小鱼攥着。铁手搁在膝盖上。他蹲在小床边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小鱼攥着他的手。又笑了。咯咯的。张小鱼看着他。安安静静的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很稳。比平时稳。像是找到了什么。攥着。不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