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

第五十五章 笑

小鱼三个月的时候，会笑了。

那天早上张小鱼正给他换尿布。真手托着，铁手拿布。小鱼躺在小床上，睁着眼看他爹。张小鱼低头换布，动作很慢，但利索。换完了，把布扎好。小鱼忽然咧了咧嘴。嘴角往上翘。眼睛弯弯的。张小鱼手停住了。低头看着他。

“许念安。”

我正在灶房烧水。听见他喊我，走过去看了一眼。张小鱼蹲在小床边，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小鱼躺在小床里，咧着嘴。笑得口水都出来了。张小鱼抬头看我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

“笑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笑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小鱼。小鱼又笑了一下。这回笑出了声。咯咯的。很短。但响。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。翘得很高。他伸手碰了碰小鱼的脸。小鱼抓着了他的手指头。攥着。又笑了一声。

“跟你一样。”我说。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笑的时候也这样。不出声。就嘴角往上翘。翘很高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小鱼。小鱼攥着他的手指头，安安静静的。他蹲在小床边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小鱼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又笑了。

那天上午去铺子。张小鱼抱着小鱼。小鱼趴在他肩膀上。东张西望。到了铺子，他把小鱼搁在小床里。小床在铺子后面那间小屋。窗底下。他搬了把凳子搁在旁边。坐一会儿，看一眼。小鱼在小床里踢腿。踢了一会儿，又笑了。

赵婶子来了。听见笑声，探头往小屋看了一眼。看见小鱼在小床里笑，她也笑了。

“会笑了？”

“刚会的。”

赵婶子走过去逗了逗。小鱼笑得更欢了。咯咯咯的。张小鱼站在旁边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。赵婶子走了之后，王屠户来了。听见笑声，也探头看了一眼。小鱼冲他笑。王屠户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脸上横肉都堆起来了。从怀里摸了块糖搁在小床旁边。

“给孩子的。”

张小鱼点头。把糖收了。搁在柜子里。

下午张小鱼抱着小鱼去张府办了一趟差。回来的时候小鱼在他怀里睡着了。他坐在凳子上，抱着小鱼。安安静静的。小鱼忽然醒了。睁眼看见他爹的脸。咧嘴就笑了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他。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。翘得很高。他抱着小鱼。在铺子里走了两圈。小鱼一直在笑。咯咯的。张小鱼走一步，他笑一声。走一步，笑一声。走到柜台前面，张小鱼坐下来。小鱼还在笑。他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他问。

小鱼当然不会回答。只是笑。笑完了，打了个哈欠。又睡了。张小鱼抱着他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安安静静的。

傍晚回偏巷。张小鱼抱着小鱼走在前面。我走在旁边。他走得不快。右脚比左脚重。小鱼在他怀里。安安静静的。走到偏巷口的时候，张日山站在回廊口。他看见我们，点了下头。然后他看了看小鱼。小鱼正好醒了。睁眼看见张日山。咧了咧嘴。笑了。张日山愣了一下。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的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步子还是没声音。

进了偏巷，推开门。张小鱼把小鱼搁在床上。小鱼躺着。睁眼看房梁。看了一会儿。又笑了。张小鱼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他今天笑了六回。”

“你数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跟谁笑？”

“你。我。赵婶子。王屠户。张日山。还有一回自己笑的。”

我笑了一声。走到床边看了看小鱼。小鱼躺着。踢腿。又笑了。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他抓着我的手指头。攥着。笑出了声。张小鱼站在旁边看着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他站在那。安安静静的。看着小鱼笑。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着。翘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