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小床
第二天他带了木板来。
刨得光光的,四块。还有几根木条。进了铺子,先把小鱼搁在柜台上。小鱼躺着,睁眼看房梁。张小鱼把木板搁在小屋地上,蹲下来比了比。又站起来看了看墙角。然后他开始搭。真手拿锤子,铁手扶板子。敲两下,挪一下。敲两下,挪一下。
我在柜台后面看诊。今天来了个老太太,腿疼。我正写方子,听见小屋里头敲敲打打的声音。老太太问什么动静。我说铺子后头收拾屋子。她没多问。
方子写完了,老太太走了。我走到小屋门口看了一眼。张小鱼蹲在地上,小床的架子搭好了。四条腿,一个框。稳稳当当的。他正拿砂纸打磨边角。铁手扶着,真手磨。磨得很慢。磨完了用手摸了摸,确认没毛刺。然后又磨一遍。
小鱼在柜台上哼了两声。我走过去看了看。没哭。就是醒了。我抱起来。走到小屋门口。张小鱼抬头看了一眼。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鱼,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床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他把小床搬起来,搁在靠墙的位置。比了比,觉得靠窗好。又搬过去。搁在窗底下。看了看。又搬回来。搁在墙边。然后他从柜台后面拿了那个旧枕头,搁在小床里。拍了拍。站后一步看了看。又上前把枕头挪了挪,搁在正中间。然后他直起身。看了看我。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鱼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我把小鱼搁进去。小鱼躺在小床里。头搁在枕头上。睁着眼看来看去。看了一会儿。打了个哈欠。闭上了眼。张小鱼站在小床边,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看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小鱼的蓝花布掖了掖。又掖了掖。然后站直了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我站在他旁边。看了看那间小屋。不大。但收拾出来了。小床搁在墙边。窗底下空着。他大概还打算搁点别的。柜子?箱子?以后慢慢添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看我。
“你搭这个搭了一上午。外头病人来了好几拨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真手搁在小床栏杆上,摸了摸。
“我明天少看几个。上午搭完。”
他摇头。“不用。我能搭。”
“你还要办差。”
“办完了来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。泡了壶茶。端过来一碗给他。他接了。喝了一口。坐在凳子上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小屋里小鱼睡着了。呼吸很浅。外头巷子里日光正好。铺子门开着。念安堂挂在门口。红纸黑字。张小鱼写的。
下午赵婶子来了。进门先往小屋看了一眼。看见小床,看了看张小鱼。笑了。
“你搭的?”
张小鱼点头。
赵婶子走过去看了看。摸了摸小床栏杆。又看了看躺着的鱼。点了点头。“手艺还行。比你写的字强。”
张小鱼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赵婶子走了之后,王屠户来了。拎着块肉。搁在柜台上。往小屋看了一眼。没说话。但点了点头。
傍晚的时候,张小鱼把小鱼从小床里抱出来。抱在怀里。走到铺子门口。面罩没戴。站在那。小鱼在他怀里。睁着眼。看着巷子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他。又看了看巷子那头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走到他旁边。他真手抱着小鱼。铁手垂在身侧。小鱼伸手抓了抓。抓到了他铁手的手指头。攥着。不松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
“他抓你手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着小鱼攥着他铁手的手指头。小鱼攥了一会儿。松开了。又伸着手抓了抓。抓到了张小鱼的军装扣子。攥着。张小鱼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以后小鱼在这长大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在这铺子里。后面那间小屋。你搭的小床。他睡在这。白天在这。晚上回去。跟咱们一样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真手托着小鱼。稳了稳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攥着他的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
外头巷子里有人路过。看了看铺子门口站着的一家三口。张小鱼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他站得直直的。没低头。小鱼攥着他的扣子。我站在他旁边。念安堂三个字挂在头顶。红纸黑字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
“回去了?”
“回去了。”
他抱着小鱼往回走。我跟在旁边。他走得不快。右脚比左脚重。但稳。小鱼在他怀里。攥着扣子。安安静静的。走到张府侧门。看门的人点了下头。穿过回廊。进了偏巷。推开门。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桌上壶和杯子。床尾搁着小衣裳和银镯子。墙上钉着木板。柜子里搁着蓝花布和铜钱。
他把小鱼搁在床上。小鱼醒了。哼了两声。张小鱼拿手指头碰了碰他的脸。小鱼不哼了。睁着眼看他。看了一会儿。又睡了。张小鱼站在床边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下来。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。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
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桌上。落在壶和杯子上。落在床尾的小衣裳和银镯子上。落在墙上那块木板上。木板上还空着。以后要搁东西的。小鱼的。他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