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鱼小鱼

第五十二章 大鱼小鱼

小鱼落地第三天，张府的人都知道了。

陈虎第一个来。进门先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床上的小的。然后他回头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。

“行啊你。闷声不响的，孩子都有了。”

张小鱼站在旁边，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那个弧度翘着。陈虎没多坐，搁了个红包在桌上就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：“那椅子我上回坐过，说硬。回头我给你媳妇带个软垫来。”

张小烬第二天来的。带了本册子。新的。封面上写着“张府副官起居注·续”。翻开第一页，写着：“某月某日，长子生。母子平安。张副官抱子久不释手。”

张小鱼站在旁边看，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张小烬推了推眼镜，看了看他。

“我继续记。”

张小鱼没说话。但真手搁在册子上，摸了摸那行字。然后他把册子合上，搁在柜子里。

张日山是傍晚来的。站在门口没进来。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床上的小的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搁在门口凳子上。转身走了。我让张小鱼拿过来看。是一把小小的木剑。削得光光的，柄上刻了一个“张”字。他做的。

街坊们来得更勤。赵婶子每天端馄饨来，说给奶孩子的娘补身子。王屠户隔天拎块肉。陈老板拿了一卷细棉布，说给孩子做尿布。周婆婆隔两天来看一趟，说孩子长得好，奶够吃。

张小鱼把铺子关了几天，在家守着我。他包了所有的活。做饭，烧水，洗尿布。洗尿布这事他做得格外认真。一块一块搓，搓完了用开水烫，烫完了晾在灶房后头的棚子底下。晾得整整齐齐的，跟军被似的。有一回赵婶子看见了，笑得直不起腰，说张副官晒尿布比阅兵还齐整。他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小鱼白天睡觉，晚上醒。醒了就哭。哭声细细的，跟猫叫似的。我起来喂奶。张小鱼也跟着起。我喂奶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等我喂完了，他把孩子接过去，轻轻拍。拍一会儿孩子睡了，他搁回床上。然后他躺回来。真手伸过来碰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有时候孩子半夜醒了哭，我还没动，他已经坐起来了。走到床边把孩子抱起来，轻轻晃。在屋里来回走。右脚比左脚重。一步一晃。孩子在他怀里慢慢不哭了。他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有一回我醒着看他抱孩子。月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模模糊糊的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小声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。后来问他。他说没什么。

小鱼满月那天，张小鱼起得特别早。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把屋里收拾了一遍。桌上摆了壶茶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床上铺得整整齐齐。小鱼裹在蓝花布里，搁在床尾。张小鱼站在屋子中间，面罩没戴，整张脸露着。看了看屋子。然后他走到柜子前面，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。走到床边。这回小鱼的手腕大了一点。镯子套上去，晃了晃，没掉。他看了看。点了点头。把小衣裳也拿出来，搁在旁边。

“今天满月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镯子戴上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衣裳还大。”

“大点好。长得快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把衣裳叠好搁回床尾。然后他走到门口。把门拉开。外头日头好。偏巷里暖融融的。他站在门口，面罩没戴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出去走走？”

我抱着小鱼。张小鱼走在我左边。靠外那侧。出了偏巷，穿过回廊，从侧门出去。外头街上有风，但不冷。他走得不快。我抱着小鱼走在他旁边。街坊们看见我们，都停下来。赵婶子在馄饨摊上探出头，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鱼，笑出了声。王屠户拎着刀站在肉铺门口，点了点头。陈老板从布庄里出来，推了推眼镜，看了看小鱼的蓝花布小衣裳。

走到南门口那条巷子。铺子门口。门板关着。念安堂三个字还挂在上面。红纸黑字。张小鱼写的。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。然后伸手摸了摸门框。从上摸到下。摸了摸那块浅色的旧印子。旧匾额摘了留下的。又摸了摸门框顶上。钥匙搁在那。他摸到了，拿下来。开了锁。卸下一块门板。里头还是空的。柜台上什么都没有。灶房门口空荡荡的。靠墙那块浅色的椅子印子还在。地上他坐了一年的印子也在。他站在门口。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看了看那间空铺子。

“以后小鱼在这跑。”他说。

我看着他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日头底下明明白白的。他站在铺子门口。看了看那块牌子。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鱼。然后他把门板合上，锁好，钥匙搁回门框顶上。转身走了。

走回张府的路上他走在我左边。靠外那侧。风从左边来，他挡着。小鱼在我怀里睡着了。安安静静的。走到偏巷口的时候，张日山站在回廊口。他看了看我们。看了看我怀里的小鱼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

“满月了。”

张小鱼点头。

张日山看了看小鱼。又看了看张小鱼的左脸。那张脸上的刺青还在。右脸的疤也还在。但张日山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了一句。

“像你。”

张小鱼看着他。没说话。但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点。

张日山转身走了。步子很轻，没声音。

进了偏巷，推开门。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桌上壶和杯子一左一右。床尾搁着小衣裳和银镯子。墙上钉着那块木板。柜子里搁着蓝花布和铜钱。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。我坐在旁边那把。小鱼搁在中间。他真手伸过来碰了碰小鱼的手。又碰了碰我的手。然后收回去，搁在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
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桌上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。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落在那块空着的木板上。以后那块木板要搁东西的。小鱼的。他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