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

第五十一章 落地

周婆婆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
她进门先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张小鱼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样子，把布包搁在桌上，回头对他说了一句：“你出去。”

张小鱼没动。面罩没戴，整张脸露着，看着周婆婆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出去。”周婆婆又说了一遍，“在外头等着。”

他看了看我，我冲他点了点头。他站了两秒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灯底下脸色白得厉害。没说话，迈出去，门关上了。

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门外。没走远，就在门口。右脚比左脚重，来来回回。踱一会儿停一会儿，停一会儿又踱。跟平时走路不一样，没节奏。有时候快，有时候慢。有时候忽然停住，隔一会儿又响起来。

周婆婆把布包打开，剪子在酒里泡了泡，纱布叠好，洗了手。她走过来看了看我，摸了摸肚子。点了点头。

“还早。你歇着。疼了跟我说。”

疼是一阵一阵来的。起初隔得久，还能忍。后来隔得越来越短。我攥着床沿，咬着牙。周婆婆在床边忙活，偶尔说一句“别咬嘴唇，咬这个”，塞了块软布在我手里。我攥着。

外头张小鱼还在踱步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停下。又走。从门口踱到灶房，又从灶房踱回来。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又近了。近了又远了。来回好几趟。中间有一回停了好一会儿，我以为他走了。过了会儿又响起来了。大概没走，就在门口站着。站着不动。站一会儿又踱。

天从黑到灰。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。外头有鸟叫了。疼得越来越密。周婆婆说快了。我使劲。周婆婆说再来。我又使劲。浑身都是汗。攥着那块软布的手抖得厉害。

然后一声哭。很小。但响。尖尖的。周婆婆笑了一声：“出来了。”

她把孩子包好，搁在我旁边。我侧头看了看。脸红红的，皱巴巴的，闭着眼。嘴张着，哭了两声又停了。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软的，热的。手指头细得像线。指甲盖小得看不见。

周婆婆收拾了东西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。

张小鱼站在门外。面罩没戴，整张脸露着，脸色还是白的。比天亮之前更白。周婆婆看了他一眼：“进来吧。”

他迈进来，步子有点晃。走到床边低头看。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我旁边那个小的。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然后他蹲下来，蹲在床边。真手伸过来，很慢，碰了碰孩子的手。孩子的手指头细得像线。他碰了一下，缩回去。又伸过来，搁在旁边。不敢碰。

“像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哑的。

“哪像？”

他看了看孩子的手指头：“细。”

我笑了一声。笑了之后肚子又疼了一下，皱了皱眉。他看见了，站起来，慌了一下。手搁在我肩膀上，又搁在孩子旁边，两头都够不着似的。

“没事。正常。”我说，“你抱抱他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的，又看了看我。弯下腰，两只手伸过去。真手在左，铁手在右。真手托着头，铁手托着屁股。抱起来了。抱得直直的，僵着。不敢动。孩子在他手里动了一下，哭了。他又僵了一下，但没松手。抱着。铁手稳稳地托着，真手轻轻拍了两下。拍得很轻。跟羽毛似的。孩子不哭了。睁了睁眼，又闭上了。他低头看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周婆婆收拾好了，走到床边看了看我们，点了点头。“行了，母子都好。好好养着。”她拎着布包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张小鱼一眼，“你当爹了，别老绷着。笑一个。”

张小鱼抬头看她。没笑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周婆婆笑了一声，走了。

外头天亮了。偏巷里安安静静的。晨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清清楚楚的。他抱着孩子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的。孩子睡着了。张着嘴。呼吸很浅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抱了一炷香了。不累？”

他低头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我。然后慢慢弯下腰，把孩子搁在我旁边。搁好了，退后一步。看了看我们俩。大的小的并排躺着。
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走到柜子前面，拉开柜门。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银镯子。蓝花布。铜钱。两件小衣裳。搁在桌上。

“做什么？”

他没说话。把银镯子拿出来，走到床边弯下腰。真手拿着镯子，看了看孩子的手腕。太小了，戴不上。他看了看，又搁回去了。把小衣裳抖开，比了比。也大。他站在床边看了看，然后把东西重新收好，搁回柜子里。

“先搁着。等大了再用。”

他走到灶房去了。烧了水，煮了粥。端过来搁在桌上。一碗粥，搁在我这边。自己没吃。他坐在床边，真手伸过来，碰了碰孩子的手。又碰了碰我的手。然后收回去，搁在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吃。”我说。

“你吃。”

“你不吃我也不吃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灶房又盛了一碗。端过来坐下来，低头吃粥。吃了一口，停住了。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他低头继续吃。吃完了，碗搁好，搁得很正。

他吃完了粥，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。把那两件小衣裳拿出来，抖开看了看。一件是我缝的，一件是他缝的。他看了看，然后搁在床尾。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又把银镯子拿出来，搁在小衣裳上面。蓝花布和铜钱还搁在柜子里。

“怎么不搁一块？”我问他。

他看了看柜子，又看了看床尾。

“先搁这。”他说，“看得见。”

我看了看床尾那几样东西。小衣裳两件，银镯子一对。搁在一块。伸手就能够到。他大概想让孩子大一点，第一眼就看见这些。看见有人给他备了东西。备了好几个月。他缝的，她缝的。佛爷送的，街坊送的。

他坐回来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，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外头日头升起来了。暖融融的。偏巷里有人在走动，回廊那边有说话声。张府里人多。但这间屋安安静静的。桌上搁着两碗粥。床尾搁着小衣裳和银镯子。柜子里搁着蓝花布和铜钱。墙上那块木板还空着。床上躺着三个人。大的，小的，和他。他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过了一会儿，孩子醒了。哭了。声音细细的。张小鱼站起来，弯下腰，两只手伸过去。这回抱得比刚才稳了些。真手托着头，铁手托着屁股。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，又哭了。他抱着晃了晃。很轻。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。孩子不哭了。他看着怀里的孩子，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许念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叫什么？”

我想了想。看了看他。又看了看孩子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叫张小鱼。他也叫张小鱼。”我说，“小的叫小鱼。大的叫大鱼。”

他看着我。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亮亮的。没说话。低头看了看孩子。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。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。翘得很高。

“大鱼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像是念了一遍。试试好不好听。

“怎么？不好？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小的。小的睡着了。在他怀里。安安静静的。他抱着。站在晨光里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