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鱼

第五十章 小鱼

开春的时候，肚子已经很大了。

铺子还开着，但看诊少了大半。赵婶子说我现在坐着都费劲，还看什么诊。我说看诊又不费劲。但张小鱼把凳子加了三层垫子，又搬了把矮凳搁在我脚边。我坐着的时候脚搁上去，舒服些。他坐在旁边那把凳子上，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有病人来，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。等病人走了再坐回来。

周婆婆隔几天来一趟。搭脉，摸肚子，点点头。说胎位正，等着吧。张小鱼每次听到“等着吧”三个字，面色就紧一紧。周婆婆看见了，瞪他。

“你紧什么？她又不紧。”

张小鱼不说话。但那天回去他就把偏巷那间屋又收拾了一遍。床上的被子换了薄的。窗纸又换了一遍。柜子门上的铜扣布包重新缠了。灶房后头的棚子加固了，说怕开春下暴雨。他还从张府库房弄了几块木板，把屋里地面不平的地方垫了垫。

我坐在椅子上看他忙前忙后。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他蹲在地上垫木板，真手拿锤子，铁手扶板子。敲两下，挪一下。敲两下，挪一下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把屋都修了，以后孩子出来住哪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低头看了看屋里。床，桌，两把椅子，柜子，樟木箱子。确实满了。他站起来，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偏巷隔壁还有一间。空的。”

“你要搬过去？”

“打通。”

我看着他。这人，想好了。隔壁那间打通了，多一间给孩子住。他大概早就想好了。木板都备好了。

“行。”我说，“等你打通了，我搬进去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低头继续垫木板。敲了两下，又停下来。抬头看我。

“你住这边。孩子住隔壁。”

“那我晚上起来喂奶，还得跑隔壁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我抱过来。喂完了我抱回去。”

我笑了一声。这人。连夜里抱孩子的事都想好了。

那天下午他出去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卷细麻绳，一包铁钉。还有一块木板，刨得光光的。他在屋子中间比了比，裁了裁。钉在墙上。木板钉好了，他又找了块旧布包了边。然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
“做什么用的？”我问他。

“搁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孩子的。”

我看了看那块木板。钉在床头那面墙上，不高不低。伸手就能够到。他大概想让孩子的小衣裳搁在那上面。伸手就能拿。不用下床。

他钉好了木板，又去灶房烧水。水开了泡了茶。端过来搁在我面前。然后他坐下来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，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外头偏巷里开春的日头暖融融的。窗纸透进来。落在桌上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。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柜子里搁着银镯子，蓝花布，铜钱，两件小衣裳。墙上新钉了木板。屋里满满当当的。他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安安静静的。

那天晚上我醒了。肚子往下坠，一阵一阵的。我侧头看他。他睡着了。真手搁在我肚子上。面罩没戴。月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他的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。他睡得很浅。我动了动，他就醒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肚子坠。”

他坐起来。低头看了看我。然后掀开被子。又看了看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攥了攥。

“去叫周婆婆。”我说。
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你等着。”

他迈出去。门没关。脚步声远了。右脚比左脚重。但快。我躺在床上。月光落在那块他钉的木板上面。木板上还空着。以后搁东西的。孩子的。我摸了摸肚子。又动了一下。比平时重。我深吸了口气。等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