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开

第四十七章 传开
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
第二天赵婶子来铺子的时候，手里端的不再是一碗馄饨，是两碗。一碗搁我面前，一碗搁张小鱼面前。然后她拉了把凳子坐下，看着我们俩。

“周婆婆跟我说了。”

我端着碗，没说话。张小鱼也端着碗，安安静静的。

赵婶子看了一会儿，拍了下大腿。“我说什么来着？你俩早晚的事。成婚两个多月了，该有了。”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以后馄饨不要钱。算我给孩子的。”

她走了之后，王屠户来了。没拎肉，空着手。站在柜台前面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张小鱼。

“有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王屠户点了点头。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以后别搬重东西。铺子里的力气活让张副官干。”他说完就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来，搁了一串铜钱在柜台上。“给孩子的。先搁着。”

陈老板下午来的时候，抱了一卷布。蓝底白花的，软棉布。“给孩子做衣裳用。”他推了推眼镜，看了看张小鱼，“你以前写的那些字还在抽屉里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留着。以后孩子大了，给他看他爹写的字。”

张小鱼站在柜台后面，面罩没戴。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我看见了。没笑。他自己大概也知道。他把那卷布收好，搁在柜子里。又走到柜台前面，把抽屉里那几张他写的备用字条拿出来看了看。念安堂。三个字。端正的，笨拙的。他把字条折好，搁回抽屉最底下。

日子一天天过。我每天早上去铺子，下午回偏巷。张小鱼办完事就来，坐一会儿，然后一起回去。他不让我搬东西，不让我劈柴，不让我蹲太久。煮饭他包了。扫地他包了。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忙前忙后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有时候忙完了，坐在旁边那把凳子上，真手伸过来碰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，搭着。稳稳的。

那天傍晚，陈虎来了。

进门先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张小鱼。然后拉了把凳子坐下来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搁在柜台上。

“佛爷让带来的。”

我拆开一看，一对银镯子。小小的，光面的，没什么花纹。但成色好，亮铮铮的。

“佛爷说，给孩子的。先搁着。”

张小鱼站在旁边，面罩没戴。看了看那对银镯子。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佛爷怎么知道？”

陈虎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以为你天天往南门口跑，佛爷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你成婚那天佛爷就说了，小鱼这人，成了家之后肯定很快。果不其然。”他拍了拍手站起来，“行了，东西带到了。对了，佛爷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
张小鱼看着他。

“佛爷说，让你别太紧张。该办差办差。你媳妇这边，张府有人照应。”

陈虎走了之后，张小鱼站在柜台前面。面罩没戴，整张脸露着。他拿起那对银镯子，看了看。真手拿着，翻过来看了看。镯子很小，搁在他手心里，衬得他的手很大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轻轻搁回布包里，包好，搁在柜子最里面那层。

我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他。这人。佛爷送了一对银镯子。陈虎送了话。赵婶子送了馄饨。王屠户送了铜钱。陈老板送了布。街坊们把东西一样一样搁进来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银镯子搁在柜子最里面那层，跟樟木箱子并排。他收好了，合上柜门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东西收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孩子出来了，你教他碾药。”

他看着我。面罩没戴，安安静静的。

“教他包馄饨。”我又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“教他写字。你写的字端正，一笔一划的。比我的强。”
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过来，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，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
“你教。”

“我教什么？”

“教他看病。你教。”

我攥了攥他的手。没说话。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，落在桌上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。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柜子里搁着银镯子，蓝花布，铜钱，抽屉里搁着他写的字。这间屋。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