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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诊

盗墓: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

第四十六章 开诊

铺子重新开诊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
张小鱼还在睡。我轻手轻脚下了床,穿好衣裳,推门出去。偏巷里安安静静的,天刚蒙蒙亮。走到灶房烧了水,灌了壶。拎着壶出了张府侧门,看门的人点了下头。到了铺子,开门,卸下门板,光透进来。念安堂三个字挂在门口,红纸黑字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然后进去把两把凳子摆好,柜台上搁了粗瓷壶和几个碗。笔架上搁着毛笔,抽屉里搁着张小鱼写的那几张备用的。收拾好了,坐下来。

第一个来的还是赵婶子。端了碗馄饨,搁在柜台上。“今天开诊?”

“开。”

“王奶奶的腿好点了?”

“昨天去看过,肿消了些。赵大夫给固定了,让养着。”

赵婶子点头。“行。我给你吆喝吆喝。”

她走了之后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。都是街坊,头疼脑热的,小毛病。我摸摸脉,问问,写个方子让他们去别处抓药。有个小孩发烧,让回去煮姜汤发汗。有个老头咳嗽,写了方子拿着走了。中午来了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说孩子拉肚子好几天了。让回去用马齿苋煮水喝。年轻媳妇收了方子谢了走了。

下午张小鱼来了。拎着个布包。进门看见我在柜台后面坐着,刚送走一个病人。他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打开,里头是一沓裁好的白纸,一锭墨,一支新毛笔。

“陈老板给的。”

“他上午来了?”

“搁在门口就走了。”

我看了看那锭墨,比昨天那锭好,黑亮黑亮的。毛笔也是新的,笔锋挺秀。张小鱼把纸墨笔搁在抽屉里,跟他昨天写的那些搁在一起。然后坐到柜台后面那把凳子上。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

“今天看了几个?”

“五六个。都是小毛病。”

他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。坐了一会儿站起来,走到灶房添了柴,又走到门口把门板往外撑了撑,让光进来多点。然后回来坐下。

赵婶子又来了,端着两碗馄饨。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。“吃了没?”

“没。”

“那正好。两碗。”她把馄饨搁在柜台上,看了看张小鱼。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赵婶子看了一会儿,说:“念安,你这铺子开起来了。以后张副官天天来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们晚上住哪?张府?”

“偏巷有间屋。”

赵婶子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。”她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。“你们俩,一个看诊,一个坐堂。倒也挺好。”

她走了之后,我低头吃馄饨。张小鱼也吃。吃完了把碗搁好,搁得很正。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巷子那头。日头往西偏了,铺子门口的光斜斜的落在地上。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。

“明天还来?”

“来。”

“带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日子就这么过。每天早上去铺子,下午回偏巷。张小鱼办完事就来,带面带包子带桂花糕。坐在柜台后面那把凳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赵婶子时不时端碗馄饨来。王屠户隔三差五搁块肉在柜台上。陈老板偶尔拿点东西来,一卷布,几根竹竿,一锭墨。

春去夏来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叶,偏巷口的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。张小鱼把屋里的窗纸又换了一遍,说夏天蚊虫多,新窗纸密实。灶房后头搭了个棚子,找了几块旧木板钉的,说下雨天烧火不淋雨。我把铺子里的旧布帘子换了,陈老板给的蓝布,洗了洗挂上去,挡灰又亮堂。

王奶奶的腿好了,能下地走了。年轻媳妇的孩子不拉肚子了,抱来给我看,胖了一圈。老头咳嗽好了,拎了条鱼来谢。街坊们慢慢都知道了南门口念安堂重新开了,不卖药,只看诊。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来找我。有时候张小鱼坐在旁边,面罩不戴,安安静静的听我跟病人说话。有人问起他,我说是我男人。他们看看他脸上的字和疤,点点头,没多问。

日子过得快。一转眼,成婚两个多月了。

那天早上我吐了。吐得莫名其妙。早饭没吃,就喝了口水,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。扶着灶台干呕了好一会儿。张小鱼站在旁边,端着碗水递过来。我接了漱了漱口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大概昨天吃坏了。”

他看着我,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攥了攥。

“去铺子?”他问。

“去。今天赵大夫来看王奶奶的腿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。收拾好了两个人出门。走到铺子,赵大夫已经在了,正给王奶奶看腿。我凑过去看了看,肿消了大半。赵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行。送走了。

送完人回头,张小鱼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。目光沉沉的。

“你看我做什么?”

他没说话,走到灶房给我倒了碗热水搁在柜台上。

“今天不看诊。”他说。

“小毛病,不碍事。”

“回去歇着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人,面罩没戴,脸上那两个字和疤都露着。站得直直的。真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敲了一下桌面。就一下。但我看出来了。他紧张。

“行吧。”我坐下来,“歇会儿。有急的再说。”

他点了点头,但没走。坐在旁边那把凳子上。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我喝水,他看着我喝。我看他一眼,他就移开目光看门口。过一会儿又转回来。反反复复。

第二天早上又吐了。这回吐得比昨天厉害。蹲在灶房门口,胃里翻江倒海的。张小鱼蹲在旁边,真手扶着我肩膀,铁手端着水碗。等我吐完了,他把水递过来。我漱了口,抬头看他。他整张脸绷着。刺青和疤都在,但脸色比平时白。

“去请大夫。”他说。

“我自己就是大夫。”

“去请。”

他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迈出去。步子比平时快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快。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。后面跟着个老太太。五十多岁,是南门口街尾的周婆婆。周婆婆以前是接生的,后来年纪大了不做了,但看妇人病还是一把好手。我认得她。

周婆婆进了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张小鱼。然后坐下来搭了我的脉。搭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只。搭完了,拍了拍我的手。

“有了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张小鱼站在旁边,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他听见了。三个字。真手搁在身侧,攥了攥。又松开。攥了攥。又松开。

“几个月了?”我问。

“一个多月。脉还不稳。”周婆婆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张小鱼,“头三个月得小心。别累着,别受凉。前三个月过去了就稳了。”

她站起来看了看张小鱼。张小鱼站在那,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周婆婆看了他一会儿。

“你是她男人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好照顾她。”周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头一回当爹吧?”

张小鱼没说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周婆婆走了之后,他站在屋子中间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真手垂在身侧。安安静静的。站了好一会儿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站着做什么?”

他走过来,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。就坐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攥着。没说话。安安静静的。但手心里出了汗。潮潮的,热的。我攥了攥他的手。

“你手心出汗了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我的手。没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

“许念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。

“有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孩子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真手搭在我手背上。铁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我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。亮亮的,比平时亮。但不太稳。像是想溢出来,又不敢。

“你怕?”我问他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。声音还是很轻。

“你。”

就一个字。你。他怕的是我。怕我有事,怕我累着,怕我前三个月不稳。怕我像他娘一样。他心里那个念头大概没说出来。但他娘十岁那年没的。他大概怕。

“周婆婆说了,前三个月小心就行。过了就稳了。”

他点头。但真手没松。攥着我的。安安静静的。

那天下午他没去张府,让人带了话。留在了偏巷。烧了水,泡了茶,煮了粥。粥煮得软软的,搁了点红枣。端到我面前。我吃了两口,没吐。他站在旁边看着,面色松了一点。

“好吃?”

“嗯。”

他坐下来,端起自己那碗粥。吃了一口。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,落在桌上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。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他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娘要是知道你当爹了,会高兴吧。”

他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低头看着碗里的粥。过了好一会儿。

“嗯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但稳。
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了,搁好碗。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,拉开柜门。里头那几件军装挂得整整齐齐的。旁边搁着我的东西。小镜子,小布包,几件衣裳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柜门合上。走到床边把被子抻了抻。叠好的藏青缎面被子,他又抻了一遍。被角对齐了。

“你歇着。”他说。

“大白天的歇什么。”

“歇着。”

我看着他。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搁在被角上,攥了攥。这人,今天大概不会让我动一根手指头了。我躺下来,被子盖好。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