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念安堂
第二天早上我到铺子的时候,张小鱼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那把凳子上,面前搁着一沓红纸,一刀墨,一支毛笔。墨是陈老板昨天送来的,红纸是赵婶子给的。他坐得端端正正的,右手捏着毛笔,左手搁在膝盖上。面前的红纸上写了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。他大概来了有一会儿了。
我走过去看了一眼。红纸上写着“念安堂”三个字。笔画生涩,但横平竖直,规规矩矩的。他大概写了好几遍,旁边揉了一团废纸,地上还有几团。都是写废的。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捏着笔,指节有点白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看。”
我拿了张废纸展开。上面也写着念安堂。比桌上那张歪一点。又拿了一张。更歪。又拿了一张。写得还行,但“安”字的宝盖头歪了。他把写得不好的都揉成团扔了,留了一张在桌上。那张是写得最好的。
“这张可以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看那张,摇头。“宝盖头歪了。”
“没歪多少。”
“歪了。”
他把那张也揉成团扔了。又铺了一张新纸。毛笔蘸了墨,悬在纸上。停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落笔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写完了,搁下笔,看了看。还是不满意。又揉了。
我坐在旁边那把凳子上,看着他写。他写了撕,撕了写。红纸一张一张地少下去。地上揉成团的废纸越来越多。他安安静静的,就捏着笔,低头写。写了大概十几张。写到后面,他真手的手指上沾了墨,袖子边也蹭了点红。他没察觉。
最后一张。他写完了,搁下笔。看了看。没揉。
“好了?”
他把那张纸轻轻推过来。我低头看。“念安堂”三个字。笔画端正,横平竖直。“念”字上头的“今”收得稳,“安”字的宝盖头这回没歪,“堂”字底下那一横拉得长长的。比前面那些都好。算不上书法,但整整齐齐的。
“就这张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两秒。点了点头。然后站起来,把那张纸拿到铺子外面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块浅色的印子。旧匾额摘了,钉子眼还在。他回铺子里拿了工具,把钉子重新钉了钉,把红纸贴上去。贴好了,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念安堂。三个字。红纸黑字。挂在门口那块旧印子上面。日头照上去,红纸泛着暖光。字不算好看,但端端正正的。一笔一划的。他描我字条描了三天。这三个字,他大概写了二十几张才挑出一张。
我站在门口看。他站在我旁边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日头底下明明白白的。他看着那块牌子。安安静静的。
赵婶子路过,抬头看了一眼。“挂上了?”
“挂上了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。“字写得还行。谁写的?”
“他。”
赵婶子看了张小鱼一眼。点了点头。“比你爹写得差点。但比没有强。”
张小鱼没说话。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赵婶子走了之后,王屠户来了。拎着块肉,搁在柜台上。抬头看见牌子,也看了一会儿。“念安堂。又开了?”
“看诊。不卖药。”
“那也行。头疼脑热找你也方便。”
他看了张小鱼一眼。看了看他袖子上的墨。又看了看地上的废纸团。没说什么。走了。
陈老板下午来了一趟。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。推了推眼镜。“挂正了。”
“他写的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陈老板看了张小鱼一眼,“笔力不够,但架子正。练过?”
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描过。”
陈老板点了点头。没再多问。走的时候说下回给他带点好墨。
那天下午张小鱼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二十几张废纸团一个一个拆开,展平了看。挑出几张写得还行的,搁在抽屉里。其余的叠好,收起来。我坐在旁边看他。他把那几张写得好的搁在抽屉最底下,上面压着别的纸。大概以后能用。
他收拾完了,把毛笔洗干净,搁在笔架上。墨碟擦了。柜台上干干净净的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看了看那块牌子。念安堂。红纸黑字。他站在牌子底下,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日头底下明明白白的。街上有几个人走过,抬头看了看牌子,又看了看他。他没低头。就那么站着。
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。铺子门口,台阶上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来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挂上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爹的匾额摘了。我写的补上。”
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以后你白天来。我办完事来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真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,日头落在肩上。念安堂三个字挂在头顶。街坊从巷子里走过去,点了下头。铺子门开着,灶上能烧水。两把凳子并排放着。壶和杯子搁在柜台上。抽屉里搁着他写的字。这间铺子。关了。又开了。念安堂。还叫念安堂。1
(´∀‵) 好想看,蹲蹲后续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