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坐堂
铺子拾掇好之后,我每天早上去。
张小鱼办完事下午来。有时候早一点,有时候晚一点。来了就坐在柜台后面那把凳子上,安安静静的。我泡一壶粗茶,两个人坐着喝。喝完茶,他帮我劈柴。灶房门口码了一堆,劈好了码整齐。有时候他带面来。有时候带包子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着。
赵婶子头几天还过来看看。后来不来了。大概觉得我们坐得住,不用她操心。王屠户偶尔拎块肉过来搁在柜台上,说一句“炖汤”就走了。陈老板隔三差五拿点东西来,一卷旧布,几根竹竿,说窗户上能用。
街坊们认得了张小鱼。面罩不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看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。有人来铺子门口探头看一眼,看见他坐在柜台后面喝茶,点了下头就走了。没人多问。
第五天早上,赵婶子来了。进门没往柜台走,径直走到我面前。
“念安,你帮王奶奶看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前天摔了一跤,腿动不了了。她儿子不在家,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我去看了,肿得老高。你以前不是大夫吗?去瞧瞧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的药铺关了。手里没药。但赵婶子眼巴巴地看着我。我想了想,站起来。张小鱼也站起来了。
“你去?”他问我。
“去看看。你在铺子里等着?”
他没说话。但走到门口拿起了外套。意思是要一起去。赵婶子看了看他,没说什么。三个人出了铺子,拐进旁边一条巷子,走到尽头一间矮屋前面。王奶奶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。门开着,里头有股药味。王奶奶躺在床上,左腿搁在枕头上,肿得发亮。
我凑近看了看。皮没破,但肿得厉害,估摸着骨头伤了。我摸了摸,王奶奶哎哟了一声。没敢再动。我回头看了看张小鱼。
“得固定。找两块板子。”
张小鱼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拎了两块窄木板回来,不知道从哪找的。又拿了一卷旧布。他蹲在床边,把木板搁在王奶奶腿两边,真手扶着,铁手按着。我拿布条缠了,固定好。
“赵婶子,得找个大夫看看。骨头有没有断,我看不准。”
赵婶子点头。“我去找。南街上有个正骨的。”
王奶奶拉着我的手,说谢谢念安。我说不用谢。她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张小鱼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是你男人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前天天来那条街上的?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张小鱼一眼。“长得挺周正的。就是太瘦了。”
张小鱼站在床边,安安静静的。没说话。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回去的路上,赵婶子走在前面。张小鱼走在我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走了一截,他开口了。
“你还开药铺。”
“嗯。开着也行。街坊们有个头疼脑热的,能来看看。不卖药了,就看诊。开个方子让人去别处抓。”
他没说话。走了一截,又开口了。
“铺子里药柜空的。”
“慢慢添。常用的几味就行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走回铺子门口的时候,赵婶子已经走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看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。我爹写的旧匾额摘下来了,墙上留了个浅色的印子。
“挂个牌子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牌子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念安堂。”
我看着他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我爹写的旧匾额摘了,但他还记得那个名字。念安堂。我爹起的。他大概觉得,铺子关了又开,名字不用换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改天找人写一个。”
“我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写。他写的字我见过,春联上的,端正的,一笔一划的。他描我字条描了三天。写字对他来说不容易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你写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走进铺子,坐到柜台后面那把凳子上。我跟着进去,烧水泡茶。两碗粗茶,一人一碗。他端着碗,安安静静的喝。外头日头从旧布帘子里漏进来,落在柜台上。铺子里就我们两个人。他喝完茶,把碗搁在柜台上,搁得很正。
“明天带纸来。”他说。
“写牌子?”
“嗯。”
我端着茶碗看他。这人。他要把念安堂三个字写出来,挂在那块空着的地方。一笔一划的写。大概要写好几遍。跟春联一样,写了撕,撕了写。最后挑一张好的挂上去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明天带纸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茶。安安静静的。1
文笔太对味了,好会拿捏情绪啊 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