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见佛爷
第二天早上,张小鱼起得比平时早。
我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。面罩搁在枕头旁边,没戴。窗台上油灯灭着,新窗纸透进来灰白的光。我坐起来,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然后是切菜的声音,刀搁在案板上,笃笃笃的。他大概在下面。
我下床穿了衣裳。那身靛蓝的,前两天洗过,挂在柜子里。我穿上,系好扣子,对镜子梳了头。镜子是樟木箱子里拿出来那面,搁在柜子上的。梳好了,我看了看自己。靛蓝的布,素面,没什么花样。但他说好看。
推开门出去,灶房门口搁着两碗面。他站在灶台前面,面罩没戴,脸露着。锅里还剩点面汤,他正拿勺子往碗里浇。浇好了,端起来,看见我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我坐下来。他也坐下来。两碗面,卧着荷包蛋。我低头吃。他今天吃得比平时快。吃完把碗搁好,站起来。走到柜子前面,拉开柜门。里头那几件军装挂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看了看,伸手拿了一件,套上。系扣子,一颗一颗的。面罩还搁在枕头旁边。他没拿。
“不戴?”我问他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见佛爷。不戴。”
我端着面碗,看了他两秒。佛爷见过他摘面罩的样子。那天在正堂,满堂的人都见了。今天他带我去见佛爷,不戴面罩。大概是想让佛爷看看,他媳妇认了这个人。脸上有字,手上是铁。她认了。
他把军装领子整了整,走到门口。拉开门闩。回头看我。
“走了。”
我放下碗,跟他出了门。偏巷里安安静静的。晨光从屋檐上漏下来,落在石板路上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那侧。面罩没戴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走得不快,稳稳的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不晃。
穿过回廊。回廊很长,两边种着树,叶子落了一半。走到正院的时候,有几个人在扫院子。看见张小鱼,叫了声张副官。看见他没戴面罩,愣了一下。又看见我,又愣了一下。但没人说什么。张小鱼点了下头,继续走。
正堂前面台阶上站着一个人。张日山。穿军装,没戴面罩。脸瘦长,眉眼淡。他站在那,像等了有一会儿了。看见张小鱼,点了下头。又看见我,也点了下头。
“佛爷在里头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张小鱼嗯了一声。张日山侧了侧身,让开路。张小鱼迈上台阶。我跟在后面。正堂的门开着,里头宽敞。正中一把大椅子,张启山坐在那,手里端着茶碗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长衫,外头没罩大衣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把茶碗搁在旁边的几上。没站起来,但直了直腰。
张小鱼走到堂中央,站定了。离佛爷大概五步远。他站得直直的,面罩没戴,脸露着。我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。
张启山看了我们一眼。先看了张小鱼,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刺青和疤,又看了看他没戴面罩。然后看了看我。那目光不重,但稳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看了一遍。
“许念安。”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。
“佛爷。”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“小鱼跟我说了。你爹那边,我也见过了。庚帖换了,礼过了。今天叫你过来,就是认个门。”
他把茶碗搁下来。看着张小鱼。“你跟着我五年了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
“五年里你办了多少事,我没数过。但每件都办得妥帖。我没看错过人。”张启山说,“你脸上那两个字,是你进张府之前的事。我张启山认你,不是因为你脸上有什么字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今天我认你媳妇,也是一样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许念安,你铺子关了。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回南门口。”我说,“铺子空着,我想慢慢拾掇。不一定开药铺了,但那条街我熟,街坊也在。想找点事做。”
张启山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南门口那边,我跟陈虎说一声。有什么事你找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陈虎管事的,张府外面的产业都经他的手。南门口那条街上有几间铺面是张府的。他让陈虎照应我,大概是把铺面的事也安排好了。
“谢佛爷。”我说。
他摆了摆手。站起来。走到张小鱼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张小鱼比佛爷高半个头,但站得板板正正的。张启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成了家,好好过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“嗯。”
张启山没再多说,转身回了那把大椅子。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张日山站在门口,安安静静的。张小鱼站了两秒,朝佛爷弯了弯腰。我跟着弯了弯腰。然后他转身往外走。我跟在他旁边。
出了正堂,下了台阶。张日山站在台阶底下。张小鱼走到他面前,站定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张日山看了他一眼。又看了看我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嫂子。”
就两个字。声音很轻,跟平时一样。但他说完就转身走了,步子很轻,没声音。张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。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穿过回廊,往回走。走到偏巷口的时候,听见后面有人喊。
“小鱼!”
回头一看,陈虎从回廊那头跑过来。跑近了,喘了两口气,先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见完佛爷了?”
“见完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虎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,“佛爷让我传话,南门口那间铺面,不用租金,你想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用。还有,你那个军饷从这个月起翻倍。佛爷说的。”
张小鱼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什么为什么?”陈虎瞪了他一眼,“你成了家了。开销大。佛爷说你那点军饷不够养媳妇的。”
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不用翻倍。”
陈虎愣了一下。“佛爷说的,你说不用就不用?”
“够用。”
陈虎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说“你管管他”。我没说话,但笑了一声。陈虎叹了口气,摆了摆手。
“行行行,够用。我跟佛爷说去。你自己跟佛爷掰扯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张小鱼脸上的刺青和疤,看了看他没戴面罩,然后看了看我。他点了点头。“嫂子。”
又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:“三月十六那天的喜酒我喝了三碗。你欠我一碗。下回请回来。”
说完就跑了。张小鱼站在偏巷口,面罩没戴,安安静静的。我站在他旁边。他低头看了看我。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,沉沉的,暖的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进了偏巷,推开门。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桌上壶和杯子一左一右。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,那把从铺子里搬来的。椅面有他坐出来的印子。我坐在旁边那把。他把真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“佛爷认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张日山叫你嫂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虎叫你嫂子。”
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南门口那间铺面,不用租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军饷翻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攥了攥他的手指,“你什么时候回去跟佛爷说?”
他没回答。但手指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外头偏巷里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把紫砂壶上,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他面罩没戴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