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回门
婚后第三天,张小鱼说要陪我回南门口。
“回门?”我端着那把紫砂壶正给自己倒茶,“我爹都不在这,回什么门?”
“赵婶子。”他说,“王屠户。街坊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人,把回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。没人教他,自己琢磨的。
“行。”我把茶喝完,“回。”
出了偏巷,穿过回廊,从侧门出去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那侧。今天没戴面罩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,日头底下明明白白的。路上有人看他,他安安静静的,步子稳稳的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不晃了。
穿过大半条街,拐进南门口那条巷子。先路过布庄,陈老板在门口量布,抬头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。他大概认出了张小鱼那身军装,但没见过他不戴面罩的样子。又多看了两眼。张小鱼没躲。
“陈老板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陈老板回过神来,哎了一声。“念安!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回门。”我说。
陈老板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张小鱼,看了看我们并排走着的步子,笑了一下。“回门好。回门好。”
再往前走,路过王屠户的肉铺。王屠户正拎着刀剁排骨,抬头看见我们,刀停了一下。
“念安!回来了?”
“回门。”
王屠户看了看张小鱼,看了一眼他脸上的刺青和疤,又看了看我。然后把刀往案板上一插,从铺子后面摸出一块五花肉,用油纸包了,往我手里一塞。
“回门得吃肉。拿着。”
我拎着肉,看了看张小鱼。他站在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王屠户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你那胳膊,能拎东西不?”
张小鱼点头。
“那这块你也拿着。”王屠户又包了一块排骨递过去,“回去炖汤。”
张小鱼接了。真手拎着排骨,铁手垂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骨,又抬头看了看王屠户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王屠户摆了摆手。“行了行了,回门去。”
再往前,赵婶子的馄饨摊。赵婶子远远看见我们,围裙都没解就跑过来。跑到跟前,先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张小鱼,看了看他脸上没戴面罩。然后她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我那天看见你搬椅子,我就知道了。”赵婶子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回门啊?”
“回门。”
“好,好。”赵婶子回头冲摊子上喊了一声,“老赵,下两碗馄饨!大碗的!”
张小鱼站在摊子前面,安安静静的。赵婶子给他搬了张凳子,他坐下了。真手拎着的排骨搁在桌上,铁手搁在膝盖上。赵婶子打量了他一眼,又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以前你老戴面罩,我都没仔细看过你。”赵婶子说,“现在看清了。长得挺周正的,就是瘦。念安你得给他多喂点。”
“喂了。他不长肉。”
“那就是没喂到位。”赵婶子瞪了张小鱼一眼,“以后多吃。赵婶子这馄饨随时来,管够。”
张小鱼看着她,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谢谢赵婶子。”
赵婶子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开口。她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,笑了。没说话,转身去端馄饨。
两碗馄饨端上来。皮薄馅大,汤里搁了紫菜虾皮。张小鱼拿起勺子,吃了一个。吹了吹,慢慢嚼。我坐在对面看他吃,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馄饨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,把刺青和疤都模糊了些。他吃得安安静静的。赵婶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悄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。
吃完馄饨,我们往回走。他拎着排骨和五花肉,走在巷子里。街坊们三三两两地探头看。有人认出他了,那个以前天天来的面罩副官。今天面罩没戴。他们看他,看他脸上的字和疤。他没有低头,就那么走着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稳稳的。
走到铺子门口。门板关着,但门缝里夹着什么东西。我拿下来一看,一包桂花糕。油纸包着,上头没留字条。
我看了看张小鱼,他也看了看那包桂花糕。
“谁放的?”
他没说话。但真手拎着排骨,手指动了动。我把桂花糕拆开,里头搁着一张纸条。字条上写了一行字,端端正正的。
“铺子关了,但门开了可以进来坐坐。”
没署名。但那个字迹我认得。张小烬的字。册子上都是这种端端正正的笔迹。
我转头看张小鱼,他也看着那张字条。
“张小烬来过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铺子门口,把门板卸下来一块。里头还是空的。柜台上什么都没有。灶房门口空荡荡的。靠墙那块浅色的椅子印子还在。地上他坐了一年的椅子印子也在。他站在门口,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,看了看那间空铺子。
“以后回来。”他说,“可以进来坐。”
他把排骨搁在柜台上,走到灶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灶还在。锅没了。但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修个灶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灶。”他指了指灶房,“修好。下次来能烧水。”
我站在铺子里看着他。这人,回门第一天,已经在想下次了。他要把灶修好,下次来能烧水。他把这里还当成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修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到柜台前面,拿起那包桂花糕,搁在我手里。然后拎起排骨和五花肉,走到门口等我。
我站在铺子中间,四下看了看。这间铺子,开了两年,关了。空荡荡的。但门板卸了一块,有光漏进来。灶台还在。椅子印子还在。街坊还在。赵婶子在巷口,王屠户在巷口,陈老板在巷口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他迈出门去,我跟在后面。他把门板重新合上,合严了,然后转身走了。右脚比左脚重,面罩没戴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日头底下明明白白的。街坊们看着他,他没有低头。我走在他旁边,拎着那包桂花糕。
走回张府侧门的时候,看门的人看见我们,点了下头。张小鱼迈进去,我跟在后面。穿过回廊,进了偏巷。推开门。屋里收拾得齐齐整整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桌上壶和杯子一左一右。他把排骨搁在桌上,走到灶房那边去了。偏巷这间屋后头搭了个小灶,他去生火。
我坐在椅子上,把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。拆开,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的。张小烬买的,大概搁了两天了,但还软着。我吃了一口,又咬了一口。张小鱼从灶房探出头来看我。
“好吃?”
“甜的。”
他缩回头去。灶房那边传来生火的声音,火柴擦响,水倒进壶里。我坐在椅子上吃着桂花糕。这间屋,两把椅子并排放着,一把他坐,一把我坐。桌上壶和杯子。樟木箱子搁在柜子旁边。窗纸换了,油灯添了,被子八斤。他面罩没戴。回门回来了。他在生火烧水。这间屋,满了。
灶房那边传来水壶咕嘟咕嘟响的声音。他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水,搁在桌上。一杯搁在我这边,一杯搁在自己那边。然后他坐下来,拿起那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
“张小烬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甜。”
“嗯。”
他吃完了那块桂花糕,把油纸叠好,搁在桌上。叠得方方正正的。然后他端起杯子,喝了口水,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有人在走动,回廊那边有说话声。张府里人多,但偏巷这间屋安安静静的,就我们两个人。
“许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带你去见佛爷。”
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佛爷。他天天跟着佛爷办事,但佛爷没见过我。提亲那天佛爷去了乡下,见了面,但没正经说过话。他要把我带过去,正式地,以他媳妇的身份。
“穿什么?”我问他。
他看了看我,面罩没戴,整张脸露着。
“便装。”他说,“上回那身靛蓝的。好看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这人,记得那身衣裳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穿那身。”
他点了点头,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水,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的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把紫砂壶上,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他面罩没戴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都露着。他坐在那把从铺子里搬来的椅子上,椅面有他坐出来的印子,安安静静的。
明天见佛爷。今天回门。铺子门板留了一条缝。桂花糕吃了。排骨搁在灶房。水烧了。茶喝了。这间屋,今天比昨天多了一样东西。门开了可以进来坐坐。张小烬写的。他把铺子钥匙留了一把搁在门框顶上。以后回来,可以进来坐。
我把杯子搁在桌上,他把杯子搁在我杯子旁边。一左一右,跟我们俩坐的椅子一样,一左一右,并排搁着。3
磕到了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