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四十章 晨
我先醒的。
窗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光,薄薄的,落在被子上。藏青缎面泛着暗光,昨夜被揉得有点皱,被角搭在我肩膀上,另一边盖着他的腰。他侧躺着,面朝着我。没戴面罩。整张脸露在外面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醒。呼吸很浅,一下一下的,胸膛慢慢起伏。真手搁在枕头上,手指微微弯着,离我的脸只有一寸远。大概昨晚睡着之前就搁在那了。他想碰我的脸,碰着碰着睡着了。铁手搁在自己身侧,压在被子上面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躺着没动。看着他。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一样。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藏着东西,沉沉的,压着。睡着了压不住了。眉头松开,嘴角也松开。脸上的刺青和疤在晨光里看着比平时淡,像褪了色的旧笔画。头发乱糟糟的,额前几缕搭在眉毛上。我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他动了一下。没醒。但真手往我这边移了一点。指尖碰到我的脸。就碰了一下。然后又不动了。手搁在我脸颊边上,安安静静的。我偏了偏头,把脸搁在他掌心里。他的手凉凉的,但掌心暖。我贴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缩回去了。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。眉头皱了皱。醒了。
他没睁眼。但真手动了动,摸了摸身侧。摸到被子,摸到我。手指碰到我胳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睁开眼。转过头来看我。
晨光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清清楚楚的。他看着我。刚醒的眼睛还有点浑,但那点浑很快就散了。他看了我两秒。然后他抬手,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摸到了左脸的刺青。手指停在那。僵住了。
他大概忘了自己没戴面罩。或者忘了昨晚摘了没戴回去。他躺在那,手指搁在刺青上,看着我。安安静静的。但真手的指节有点白。
“早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手指从刺青上慢慢放下来。搁回被子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声音刚醒,比平时还低。
我侧过身,面朝着他。手搁在我们中间。他看了看我的手。然后把自己的真手也搁过来。手背贴着我的手背。没攥。就贴着。晨光落在两只手上。他的手指比我的长一截。
“你昨晚没戴面罩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但真手的手背往我这边压了压。贴紧了些。
“你睡觉不戴面罩,我第一天去你屋就知道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晨光里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很安静。但底下有点什么东西。很淡的。跟昨晚不一样。昨晚是压不住了溢出来。今天早上是坦然的。像是那层壳终于不用再套着了。他躺在我旁边。露着整张脸。安安静静的。没躲。
“张小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脸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以后在屋里都别戴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然后点了点头。很小幅度的。但我看见了。
他躺了一会儿。然后坐起来。被子滑下去。露出上半身。背上那些疤。刀砍的,烧伤的,一条一条的。晨光里看得清楚。他背对着我。大概忘了。或者不在意了。他伸手去够椅子上的军装。我看着他背上的疤。一条一条的。那道最深的从肩胛骨斜到腰。霍家的人砍的。三年前。他一个人扛着。
我坐起来。被子裹在身上。伸手,指尖碰了碰他背上那道最深的疤。他僵了一下。回头看我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。
他转回去了。坐在床边。背对着我。我指尖贴在那道疤上。从肩胛骨滑到腰。很慢。他的背绷着。但没躲。我摸完了那道,又摸到旁边那片烧伤的旧痕。他肩胛骨下面。皮肤皱皱的,颜色深。摸上去粗粗的。我手指停在那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疼吗?”我问他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早不疼了。”
“以前呢?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松了一点。一点一点地。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卸下来了。他坐在床边。背对着我。我手指搁在他背上。晨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他的疤上。一条一条的。他没躲。就那么坐着。让我摸。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把军装套上。没系扣子。敞着。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。面罩还搁在枕头旁边。他没拿。就那么敞着脸。站在床边。看着我。
“我去烧水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拉开门闩。外头偏巷里安安静静的。晨光铺进来。他站在门口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日头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他站在那。安安静静的。没偏头。没躲。
然后他迈出去。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。右脚比左脚重。
我坐在床上。看了看枕头旁边的面罩。他忘拿了。或者没打算拿。面罩搁在那。藏青色的。洗得发白。边缘磨了毛。他戴了五年的面罩。今天早上留在了枕头旁边。我拿起来。摸了摸。布面硬硬的。边缘的线头支棱着。缝过的。我给他缝过。补丁还在。我攥了攥。搁回去。搁在枕头旁边。他回来的时候大概会拿。大概不会。他大概用不着了。在屋里。用不着了。
外头灶房那边传来烧水的声音。火柴擦响。水倒进壶里。铁锅搁上灶台。然后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。脚步声又回来了。门被推开。他站在门口。手里端着两碗面。热气腾腾的。他进了屋。把面搁在桌上。一碗搁在我这边。一碗搁在自己那边。筷子搁好。然后他坐下来。面罩没戴。整张脸露着。低头吃面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下床穿了鞋。走到桌边坐下来。端起面碗。低头吃。面是他下的。荷包蛋。蛋黄没散。我吃了一口。他也吃了一口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晨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。落在桌上。落在那把紫砂壶上。落在两个白瓷杯上。落在他没戴面罩的脸上。他低头吃面。安安静静的。吃得比平时慢。吃完了一口。又夹了一筷子。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。把刺青和疤都模糊在雾气里。他抬起头来。看了我一眼。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。淡的。暖的。跟平时不一样。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。安安稳稳地搁在那。不藏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面碗搁在手边。晨光照着他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都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我低头笑了一声。拿起筷子接着吃面。这间屋。桌子擦了三遍。被子叠了两遍。窗纸换了。油灯添了。壶和杯子搁在桌上。一左一右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樟木箱子搁在柜子旁边。药碾子在柜子下面。枕头上搁着他的面罩。他大概不会再戴了。在屋里。他不用戴了。这间屋。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