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前

我家副官，脑子有包

第三十七章 婚前

婚期前一天，张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。

陈虎天不亮就来了，带着刘顺和王满把偏巷外面的回廊扫了三遍。张小烬在正堂盯着席面，跟厨子对单子，一样一样地过。张日山跟着佛爷去乡下接我爹，天没亮就出了城。齐铁嘴满院子转悠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偏巷那间屋倒是安静。

我坐在那把从铺子里搬来的椅子上，看着张小鱼收拾东西。他把柜子里的军装一件件叠好，摞在樟木箱子上面。又把我的小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，搁在桌上。小布包旁边搁着那把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。他擦了一遍桌子，擦了一遍窗台，擦了一遍柜子。擦完了，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。

“你擦三遍了。”我说。

他停下手里的布，看了看我。面罩摘了，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
“脏。”他说。

“昨天刚擦过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，搁在窗台上。走到床边，把新被子抖开，重新叠了一遍。叠得方方正正的，跟军被似的。叠完了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又上前把被角抻了抻。

我坐在椅子上看他。这人，婚前一天，不紧张迎亲的事，不紧张席面的事，不紧张宾客的事。他在擦桌子，叠被子。把一间已经收拾好的屋子又收拾了一遍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紧张？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搁在被子角上，手指捏着被面。

“不紧张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收拾屋子做什么？”

他低头看了看被角。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
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。他把被子又抻了抻，被角对齐了。我伸手按住他的手。真手。凉的。他僵了一下，没抽回去。我攥了攥，给他焐着。

“明天我来接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
“你又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大概自己也觉得说多了。但没停。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，手指慢慢收拢，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
外头院子里有人喊什么，脚步声来来回回的。陈虎的大嗓门从回廊那头传过来，说红绸挂歪了。张小烬的声音跟在后头，说歪了正好，太正了不像喜事。刘顺和王满在笑。齐铁嘴在喊别闹了别闹了佛爷快回来了。

张小鱼听着外头的动静，安安静静的。真手在我手心里，搭着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
“以前这院子没这么吵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吵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好。”

就两个字。吵。但好。我攥了攥他的手。没说话。

外头忽然静了一瞬。然后齐铁嘴的声音传进来：“佛爷回来了！许老板到了！”

张小鱼松开我的手，走到门口。面罩搁在桌上，没戴。他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回廊那头，张启山走在前面，后面跟着张日山。再后面是我爹。灰褂子，背着手，步子不快不慢的。张启山侧身跟他说了句什么，我爹点了点头。

张小鱼合上门，转过身来。真手搁在门板上，手指攥了攥。

“你爹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去接。”

他把面罩拿起来戴上。拉好了，拉开门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。
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
他迈出去，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，右脚比左脚重。我站在屋里，听着他的脚步声混进院子里那些脚步声里。陈虎喊了一声“张副官来了”，张小烬喊“快去接你老丈人”，齐铁嘴在笑。我爹的声音响起来，不高，但稳：“行了行了，我又不是不认得路。”

然后张小鱼的声音，闷在面罩底下，但很清楚。

“许大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边走。”

脚步声往正堂那边去了。院子里的热闹也跟着往那边移了。偏巷这间屋又安静下来。我站在屋子中间，看了看这间屋。桌子擦了三遍。被子叠了两遍。柜子里的衣裳摞得整整齐齐。窗台上的油灯添了油。新窗纸透进来日光，薄薄的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樟木箱子搁在柜子旁边。那把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在桌上，一左一右。

明天。这间屋就是我们的屋了。他擦了三遍桌子，叠了两遍被子。他在收拾。他嘴上说不紧张，但他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。这人。笨。但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。

我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等他回来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脚步声回来了。门推开，张小鱼走进来。面罩摘了，搁在桌上。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。那把硬椅子。他坐上去，往后靠了靠。椅面有他坐出来的印子。他坐在那，安安静静的。外头院子里还有脚步声，还有说话声，还有笑声。但偏巷这间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就我们两个人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他一把，我一把。

“你爹在正堂喝茶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佛爷陪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陈虎他们在外头忙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张日山在门口守着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明天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没再说话。真手搁在膝盖上，铁手搁在另一边。两只手都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。窗纸上的光从白变黄，从黄变灰。屋里没点灯。他坐在暗处，面罩摘了，脸上的字和疤都模糊在暮色里。安安静静的。

明天。他来接我。穿那件红嫁衣。从偏巷这间屋走到正堂。佛爷在，我爹在，陈虎在，张日山在，张小烬在。院子里挂满红绸。席面摆开。他站在正堂里等我。面罩戴不戴？他大概会戴。那天人多。但他会摘的。该摘的时候摘。我爹说过。

明天。

他坐在椅子上，安安静静的。我也安安静静的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外头院子里点起了灯，灯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暖融融的。他坐在那，面罩摘了，整张脸露着。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