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三十八章 过门
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
屋里暗蒙蒙的,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。张小鱼还坐在椅子上,面罩摘了搁在窗台上,整张脸对着窗纸。他大概又坐了一夜。我翻了个身,被面窸窸窣窣响了一下。他转过头来看我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拿起面罩戴上。拉好了,走到门口把门闩拉开。外头回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,脚步声来来回回的。陈虎的大嗓门从远处传过来,在喊“红绸再高一点”。齐铁嘴在笑。张小烬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刘顺和王满跟着起哄。
张小鱼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。
“我去正堂。张日山在回廊口等着。你收拾好了,他带你过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正堂等你。”
他站了两秒。然后迈出门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,右脚比左脚重。
我坐在床上,看了看这间屋。桌子擦了三遍。被子叠了两遍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樟木箱子搁在柜子旁边。窗台上的油灯添了油。新窗纸透进来薄薄的晨光。就剩我一个人了。今天。三月十六。
我下床洗了脸,把头发梳好。打开樟木箱子,把那件红嫁衣拿出来。抖开的时候金线凤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。我穿上嫁衣,系好盘扣,理平衣襟。然后坐在床边,穿上那双红缎绣鞋。并蒂莲花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通身都是红的。跟那天试穿的时候一样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穿上了就不脱了。
门被敲了两下。张日山的声音,很轻。“许大夫。时辰到了。”
我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张日山站在门外,穿了身新军装,没戴面罩。他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转身走在前面,步子很轻,没声音。
我跟在他后面。出了偏巷,穿过回廊。回廊上挂了红绸,一段一段的。院子里的树上也挂了红绸,风一吹飘起来。陈虎站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咧嘴笑了,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新娘子到了!”
正堂的门敞着。我站在门口往里看。正堂很大,中间铺了红毯,从门口一直铺到堂中央。堂中央搁着两把椅子,佛爷坐一把,我爹坐一把。两边站着人。张日山走进去,站到佛爷身侧。陈虎站在门口。张小烬站在席面那头的柱子旁边,推了推眼镜,嘴角翘着。刘顺和王满站在角落里,伸着脖子看。
张小鱼站在红毯的另一头。
他穿了身新军装,面罩戴着,严严实实的。站得端端正正的,像第一天站在我铺子门口台阶上那样。右脚比左脚重,站得稳。他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但比平时亮。
我站在门口,穿着红嫁衣,红缎绣鞋踩在红毯上。我爹坐在堂上,端着茶碗,看了我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低头喝了口茶。但我看见他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迈过门槛,走上红毯。一步一步往堂中央走。两边的人都看着我。陈虎在门口小声说了句什么,刘顺嘿嘿笑了。张小烬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张日山站在佛爷身侧,安安静静的。
张小鱼站在红毯那头。我走到他面前,站定了。离他三步远。他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。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抬手,把面罩摘了下来。
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在正堂的日光里明明白白的。满堂的人都看见了。陈虎吸了口气。刘顺和王满互相看了一眼。张小烬推了推眼镜,嘴角翘得更高了。张日山没动。佛爷端着茶碗,安安静静的。
我爹抬头看了张小鱼一眼。看了一眼。又低头喝茶。
张小鱼站在红毯上,面罩攥在真手里。整张脸对着满堂的人。他没偏头,没躲。站得直直的。像那天在我爹院子里一样。
他朝我伸出了手。真手。手心朝上。
我伸手搁上去。他的手心暖的。手指慢慢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没抖。
佛爷站起来。走到我们面前。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满堂都听得见。
“张小鱼,许念安。今日成婚。我张启山做主。”
就这么几句。没多的。但他说完之后,把一把钥匙搁在张小鱼手心里。铜的,小小的。大概是偏巷那间屋的钥匙。张小鱼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。攥紧了。
我爹站起来。走到我们面前。看了看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。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张小鱼的肩膀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“嗯。”
我爹又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身坐回去了。端起茶碗接着喝茶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但我看见他端茶碗的手没抖。
陈虎在门口喊了一嗓子:“礼成!”
满堂的人都笑了。刘顺和王满鼓起掌来。张小烬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盘点心,搁在桌上,推了推眼镜说“吃喜糖”。齐铁嘴不知道从哪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把红纸包的糖,到处撒。张日山站在佛爷身侧,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很轻的。
张小鱼站在红毯上,真手还攥着我的手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满堂的人都在笑,在闹,在吃糖。他安安静静地站着。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钥匙,又看了看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沉沉的,亮亮的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只有我听得见。
“许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了门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红嫁衣穿在身上,红缎绣鞋踩在红毯上。满堂的红绸。满堂的笑声。他攥着我的手。他手心里搁着一把铜钥匙。偏巷那间屋的钥匙。过了门了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过了门了。”
他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稳了些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军装。又看了看我的红嫁衣。看了两眼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虎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。
“你穿这个好看。”
满堂都听见了。陈虎咳了两声。张小烬推了推眼镜,说“张副官你这话说晚了,早该说了”。刘顺和王满笑得直拍大腿。张日山转过头去,肩膀动了一下。佛爷端着茶碗,嘴角动了动。
张小鱼耳朵尖红了。但真手没松。攥着我的手,稳稳的。
那天中午在正堂摆了席面。张小烬找的厨子,菜做得确实好。红烧肉,糖醋鱼,八宝鸭,狮子头。陈虎拉着刘顺和王满来敬酒。张小烬端着杯子过来跟张小鱼碰了一下,说了句“以后你屋里那把壶我要是再看一眼得收费”。张日山坐在佛爷身侧,安安静静地吃菜。我爹坐在正堂上,吃了两碗饭。张小鱼坐在我旁边,面罩戴回去了,但下缘掀着。他夹了块红烧肉搁在我碗里。又夹了一块。吃了两碗饭。
吃完席面,天色暗了。院子里点起了灯。红绸在灯底下更红了。陈虎他们还在正堂闹,齐铁嘴满院子撒糖。张日山站在回廊口,安安静静的。佛爷回前院去了。我爹由人领着去了客房。
张小鱼站起来。拉着我的手。出了正堂,穿过回廊。往偏巷走。红绸从正堂一路挂到偏巷口。他拉着我走过那段红绸。走到那间屋门口。掏出钥匙,开了锁。推开门。屋里点着灯。窗台上那盏油灯亮着,暖融融的。
他拉着我进去。反手把门关上。落了闩。然后他把面罩摘了。搁在窗台上。整张脸露着。灯底下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映得暖融融的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我。看了看我身上的红嫁衣,看了看红缎绣鞋。然后他伸手,很慢地,碰了碰嫁衣袖口上绣的金凤尾羽。指腹摩挲着金线,慢慢滑过去。跟那天试穿的时候一样。但今天他摸完了没收回手。他攥住了袖口。
“许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了门了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。翘得很高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面罩。看了看窗台上的油灯。看了看两把并排放着的椅子。看了看樟木箱子。看了看桌上那把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。
“这屋,”他说,“满了。”
我站在屋里,穿着红嫁衣,站在他面前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樟木箱子搁在柜子旁边。桌上壶和杯子一左一右。窗台上油灯亮着。新窗纸外面,院子里还有笑声传过来。陈虎在喊什么,张小烬在笑,齐铁嘴在撒最后一捧糖。但这间屋里安安静静的。就我们两个人。他看着这间屋,说满了。
那张床。那张桌。两把椅子。柜子。樟木箱子。药碾子。窗纸。油灯。壶。杯子。他一点一点添的。我一点一点搁的。今天过了门。这间屋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