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子

我家副官，脑子有包

第三十五章 铺子

婚期近了，铺子得关。

这几天我一直在收拾东西。药材打包，药柜清点，该留的留，该送的送。赵婶子来了一趟，挑了几包黄芪回去炖汤。王屠户来了一趟，拿了几副膏药。街坊们零零散散地来，都知道我要走了，过来看看，说几句闲话。

铺子开了快两年，攒了不少东西。柜台上那把紫砂壶得带走，两个白瓷杯也是。药碾子是他娘的，更要带走。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不能落。油纸包，字条，红包，令牌。还有那本张小烬留下的册子。都搁在一个小木匣里，锁好了，搁在柜台上。

张小鱼来的时候，我正蹲在地上捆药材。他推门进来，看见铺子里到处是包袱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柜台前面，把那把小木匣拿起来，看了看。他没开。但真手搁在匣盖上，摸了摸。他知道里头是什么。他大概没看过那本册子，但他知道那里头搁着字条和令牌。我攒的。

“今天搬？”他问我。

“先搬一部分。剩下的过两天再说。”

他把小木匣搁在柜台上，走到灶房门口。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碗。灶还是那个灶，锅还是那口锅。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安安静静的。然后转身走到铺子中间，看了看四面墙。他每天来，在这间铺子里待了一年。比我待的时间还长。早上卯时三刻来，下午走。风雨无阻。铺子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。哪块地砖松了，哪扇窗户关不严，哪个抽屉滑轨涩了。他修过窗户，修过门板，修过柜台下面的榫头。铺子里的每一处，都有他的手印。

“你以后还来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铺子。关了之后。还来吗？”

我愣了一下。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铺子关了，我搬去张府住。南门口这条街，大概不会天天来了。赵婶子还在这，王屠户还在这，街坊们还在这。但我搬走了。早上不会再有人推门进来，坐下，摘面罩，等面。不会再有人蹲在灶房门口择菜，不会再有人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碾药。铺子关了，门板上了。桌子椅子都搬走了。空荡荡的。

“偶尔回来看看吧。”我说。

他没说话。走到靠墙那把椅子前面。那把椅子他坐了一年。椅面上磨出了他坐出来的印子。他伸手摸了摸椅面，摸了摸扶手。然后他弯下腰，把椅子搬了起来。抱在怀里，真手在左铁手在右，跟搬樟木箱子的时候一样，腰一沉，稳稳的。

“搬过去。”他说。

“这把椅子？”

他点头。“我屋里的椅子太硬。这把软。”

我看着他。这人。那把椅子从铺子里搬来的，他坐了快一年。现在铺子要关了，他要把它搬回去。搁在他屋里。他屋里那张椅子太硬，我坐过，硌得慌。他说不用换。但现在他要搬这把回去。这把也是硬的。但他说软。他说了算。

“行。”我说。

他把椅子抱到门口搁下来。又走回来，看了看柜台上那把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。他把壶和杯子用布裹了，搁在椅子上。然后他看了看药碾子。他娘的药碾子。他站在碾子前面，看了一会儿。伸手摸了摸碾轴边缘那道被摸得发亮的痕迹。然后他把碾子拿起来，搁在椅子上，用布裹好。

“这个也搬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搬起椅子，抱着往外走。椅面上搁着壶、杯子、药碾子。他抱得不快，但稳。迈出门槛，往张府的方向走。我跟在他旁边，手里拎着那个小木匣。两个人出了铺子，往巷子那头走。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铺子门开着，里头空了一半。柜台上干干净净的。灶房门口空荡荡的。靠墙那把椅子没了，墙上留着一块颜色浅一点的印子。那是椅子搁了一年留下的印子。

走到张府偏巷那间屋，推开门。他把椅子搁在床边。靠墙搁着。跟原来那把椅子并排放。一把软的，一把硬的。他把壶和杯子搁在桌上，一左一右。药碾子搁在柜子旁边。然后他直起身，看了看那间屋。

屋里现在有：一张床，床上铺着新被子。一张桌，桌上搁着壶和两个杯。两把椅子，一把软的靠墙，一把硬的也靠墙。柜子旁边搁着樟木箱子，箱子里装着嫁衣。窗台上搁着油灯。新窗纸透着光。柜子里有我的小镜子和小布包。地上搁着药碾子，他娘的。

他站在屋子中间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圈。然后他走到椅子前面，坐下来。那把从铺子里搬来的椅子。他坐上去，往后靠了靠。椅面软了些，是坐久了坐出来的。他坐在那，面罩摘了，整张脸露着。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安安静静的，新窗纸把一切都隔在外面。屋里就他一个人。但他屋里现在有两把椅子了。一把他坐，一把给我坐。两张椅子并排放着。

那天下午他送我回南门口。铺子还开着半扇门。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他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那半扇门板。没进去。

“明天还来？”我问他。

“来。”他说，“帮你搬东西。”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，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，想着今天他搬椅子的样子。那把椅子他坐了一年。椅面上有他坐出来的印子。他要搬回去。搁在他屋里。跟那把硬椅子并排放着。他说那把硬椅子太硬。这把软。其实都硬。但他觉得软。因为那椅子是他的。我搬过去的椅子，他坐了一年的椅子。他坐上去的时候，往后靠了靠。椅面有他坐出来的印子。坐上去刚好。那是他的椅子。他把它搬回去了。搁在他屋里。以后他来南门口，没椅子坐了。但他不需要了。铺子快关了。以后他来，是在张府偏巷那间屋里。两把椅子并排放着。一把他坐，一把我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