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三十一章 三个副官
定庚帖之后第三天,张府三个副官前后脚都来了。
最先到的是陈虎。那天张小鱼刚走,我在铺子里碾药,门口忽然暗了一下,三个人堵在那。领头的方脸浓眉,三十来岁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后面两个年轻些,一个瘦高一个矮胖,探头探脑往里看。
“许大夫?”方脸开口。
“是我。”
“张府的。我叫陈虎,佛爷那边管事的。这两个是张副官手底下的兵,刘顺,王满。”
刘顺和王满站在门口没敢进来。陈虎一屁股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,张小鱼平时坐的那把。坐上去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椅子,又抬头看我。
“这椅子有垫子?”
“没有。硬的。”
陈虎又坐了两下,拍了拍扶手。“张副官坐了一年,没说过硌?”
“没说过。”
陈虎笑了一声,回头冲门口那两个挤了挤眼。“许大夫,张副官最近不太对劲。以前卯时起,绕校场跑三圈,雷打不动。这半年不跑了。出门。问他去哪,说有事。问什么事,说不用管。回来嘴角带着笑。问他笑什么,说没什么。我们琢磨了半年没琢磨明白。昨天佛爷回来跟齐八爷说了一嘴,齐八爷嘴碎,传出来了。我们就知道了。”
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把紫砂壶和两个白瓷杯。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“这壶他买的?”
“他自己挑的。挑了半个时辰。”
陈虎回头跟刘顺和王满交换了个眼神。三个人都笑了,没出声,嘴角往上翘。
“许大夫,张副官以前不是这样的。刚来张府那会儿才十六。脸上刺着字,手上缠着绷带。不跟人说话,不跟人搭伙。吃饭一个人蹲墙角。问他话,嗯。不问他,一天不说一句。我们都叫他哑巴。后来跟佛爷办事,办一件成一件,升了副官。还是不说话。下了差就回屋。屋里就一把椅子一张床。我们偶尔去找他,敲半天门才开。他站在门口,面罩戴着,问什么事。说喝酒去,他说不去。关上门。五年,没人进过他屋。”
陈虎顿了顿。“许大夫,你去过?”
“去过。”
“他让的?”
“他让的。”
陈虎又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。刘顺和王满眼睛都瞪大了。
“行了,看明白了。”陈虎站起来,“许大夫,张副官话少,闷,不会来事。但实诚。认准的人,一辈子就一个。我们跟他共事五年,没见他对谁上过心。你是头一个。三月十六,我们来讨杯喜酒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“对了,他以前蹲墙角吃饭。你让他别蹲了。看着心酸。”
三个人出了门。陈虎走在前面,刘顺王满跟在后面。走到巷口陈虎回头挥了挥手,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我坐回柜台后面,碾子搁在手边没动。陈虎说他以前蹲墙角吃饭。一个人。没人进过他屋。五年。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壶,两个杯。他买的。一把壶,两个杯。他一个,我一个。
那天下午张小鱼来的时候,我正对着壶发呆。他进门烤火,坐到椅子上摘面罩。我看着他,没下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今天陈虎来了。带了两个人,刘顺和王满。”
他摘面罩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“说你以前蹲墙角吃饭。”
他沉默。
“说你五年不让人进你屋。”
他没说话。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说你卯时跑校场,这半年不跑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桌面。“我跟他们说过了,让他们别来。”
“他们坐了坐就走了。说三月十六来讨喜酒。”
他抬头。“你跟他们说三月十六了?”
“佛爷说的。齐铁嘴传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那把壶。两个杯。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“陈虎坐我椅子了?”
“坐了。说硬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椅子是硬。”
“你坐了一年,没说过。”
他没说话。真手从桌沿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,跟铁手并排放着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以前蹲墙角吃饭,现在呢?”
“跟你吃。”
“你以前不让进你屋,现在呢?”
“让你进。”
“你以前卯时跑校场,现在呢?”
“来找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,在铺子里的日光底下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陈虎他们笑你变了。”
他没说话,但真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回桌沿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变了没有?”
他看着我。“变了。”
话刚说完,门口又暗了一下。一辆黄包车停下来,两个人走进来。陈虎还没走远,在巷口跟刘顺王满说话,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,又跟着折回来了。
“日山?小烬?你俩怎么也来了?”
张日山没说话。进了门目光扫了一圈。他看得比陈虎慢,也细。先看柜台,紫砂壶,两个杯,一左一右。看了两秒。再看灶房,门敞着,里头灶上搁着碗没收。看了两秒。最后看靠墙那把椅子。陈虎刚坐过,椅子还带着体温。张日山伸手摸了摸椅面,摸了摸扶手。
“硬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跟张小鱼有点像。
“坐过的人都说硬。”
张日山点了点头。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台阶。两级青石台阶,边角磨得有点圆了。他看了两秒。
张小烬把公文包搁在柜台上,打开,摸出一本册子。“许大夫,这个给你看。”
封面上写着“张府副官起居注”。翻开,全是张小鱼的记录。
“张小鱼,十六岁入府。面罩不离身,不与人同桌而食。每餐取食后回屋独用。夜不出户。”
往后翻。“某月某日,卯时出门,辰时归。面有笑意。”“某月某日,购茶壶一只,白瓷杯两个,摆于桌上,一左一右。”“某月某日,换新被。此前军被已用五年,从未更换。”
最后一页:“许念安。南门口念安堂药铺。张副官每日卯时出门,辰时归。风雨无阻。迄今三百余日。”
张小烬推了推眼镜。“我管文书。他每天出府回府,时辰都有记录。以前一天一行,无事。这大半年不一样了。我记了快一年,今天来看看,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陈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,吹了声口哨。“好家伙,小烬你记了一整年?”
“职业习惯。”
张日山站在旁边等张小烬说完才开口。“我跟着佛爷十二年。小鱼来的时候是我带的。他刚来时不跟人说话,不跟人吃饭。我问他话,他嗯。我不问他,一天不说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后来佛爷升他做副官。他办事好,但不跟人来往。下了差就回屋。我偶尔去找他,敲半天门才开。他站在门口,面罩戴着,问什么事。我说喝酒,他说不去。关上门。五年,没人进过他屋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“你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了。”
“他让的?”
“他让的。”
张日山点了点头。没再说什么。走到靠墙那把椅子旁边,又坐了一下。站起来。
“他骗你的。”他说,说完把椅子摆正,走到门口。
张小烬收了册子,推了推眼镜。“许大夫,三月十六,我们几个都来。我多问一句,他屋里那把壶,竹叶的,他挑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张小烬嘴角翘了一下。“他娘以前有把壶,刻梅花的。他没跟我说过,但张日山提过一嘴。他挑了把刻竹叶的。”
张日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张小烬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像是说“你话多了”。张小烬推了推眼镜,不说了。
陈虎拍了拍张日山的肩膀。“走了。三月十六再来。”
三个人出了门。陈虎走在前面步子大,张日山走中间步子轻没声音,张小烬跟最后,走到巷口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许大夫,小鱼那人嘴笨,但他挑的壶不错!”
张小鱼坐在椅子上,面罩还没戴。他全程一句话没说,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。三个人走了之后,他低头看着桌面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以前蹲墙角吃饭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。
“张日山说你五年不让人进你屋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张小烬记了你一年。三百多天。每天卯时出门辰时归。他记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本册子。真手搁在上面,摸了摸那行字。
“他记这个做什么?”
“想看看你天天出去干什么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日山带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话少,但人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坐你椅子了。说硬。说你骗我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椅子是硬。”
“那你还坐?”
他没回答。低头看着册子上“许念安”三个字。真手搁在上面,手指轻轻敲了敲。
“张小烬说你挑壶挑了挺久。”
他耳朵尖红了一点。“他嘴毒。”
“他还说你娘以前有把壶,刻梅花的。你挑了把刻竹叶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从册子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“张日山跟他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话多。”
“但他记了你一年。”
张小鱼没说话。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你跟他们说三月十六了?”
“佛爷说的。齐铁嘴传的。他们都知道了。陈虎说要来讨喜酒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看了看柜台上那把壶。两个杯。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
“他们笑我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变了没有?”
他看着我。看了两秒。
“变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下午走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面罩戴好了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明天他们还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来,可能不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转身走了。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今天来的那五个人。陈虎话多,刘顺王满嘿嘿笑,张日山话少坐了他的椅子说“他骗你的”,张小烬嘴毒记了一年的册子。他们都坐了他的椅子,看了他的壶,说他变了。他自己也认了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。三月十六。他们都来讨喜酒。他那个笨人,以前蹲墙角吃饭,现在跟我吃。以前没人进他屋,现在张日山来看他的椅子。以前卯时跑校场,现在来找我。他变了。他们都看出来了。
我攥着令牌,慢慢睡着了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