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九章 定庚帖
佛爷来的那天,我爹把院子扫了三遍。
头天晚上他就开始拾掇了。石桌擦得锃亮,茶壶茶碗洗了又洗,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。早上我赶到的时候,他正拿抹布擦门框。灰褂子换了件新的,虽然还是灰的,但没补丁,领口也平展。
“爹,你擦门框干嘛?”
“来了是客。门框脏着不像话。”
我进屋看了看。桌上搁着三把椅子,两把有靠背的,一把没靠背的。有靠背的两把并排放着,没靠背的那把搁在侧边。我爹想得周到。张启山坐正位,他坐旁边,张小鱼坐侧边。没靠背的那把,大概是给张小鱼坐的。副官坐正位不像话,坐侧边刚好。
我出来的时候,张小鱼到了。
他今天穿了身便装。靛蓝的,我铺子里那匹布,前两天赶出来的。真手那边袖子长了些,他穿的时候说“长了”,我说长了才好看,显得人板正。他穿了,站直了让我看。确实好看。靛蓝衬得他脸色没那么白,肩膀的线条也顺。军装穿惯了的人,换身便装,反倒显得温和了些。面罩戴着,但比平时干净,边缘洗过,没有毛边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。桂花糕,茯苓饼。上次来带了,我爹爱吃,这次又带了。我爹探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但转身进灶房的时候,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巳时刚过,村口来了车。
黑色的,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辆。前头那辆下来两个人,齐铁嘴和一个拎着礼盒的随从。后头那辆下来张启山。还是深色长衫,外头罩件大衣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拄着一根手杖。他下了车,站在村口打量了一圈。看了看田,看了看远处的山,又看了看我爹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。然后迈步走过来。
我爹站在院门口。没迎出去,也没缩回去。就站在门槛里面,等着。
张启山走到院门口,站定了。
“许老板。”
“张佛爷。”
我爹侧了侧身。“请进。”
张启山迈过门槛。齐铁嘴和随从跟在后面。随从把礼盒搁在石桌上,退到门口站着。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侧,冲我挤了挤眼。我站在灶房门口,没动。张小鱼站在我旁边,面罩戴着,但下缘掀着。安安静静的。
张启山坐下来。坐的是我爹预备的那把有靠背的椅子。我爹坐旁边另一把。张小鱼坐侧边没靠背的那把。坐得端端正正的。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后,没坐。
我爹倒了茶。先给张启山,再给张小鱼,最后给自己。茶壶搁回桌上,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张佛爷今日来,是为这两个孩子的事?”
张启山点头。“庚帖带来了。礼单备好了。许老板看看。”
随从把礼盒打开。跟上次一样,六样礼。玉镯,金钗,绸缎,老参,茶叶。还有一张红纸写的庚帖,张小鱼的生辰八字,旁边空着一行。
我爹看了看礼盒,没动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张佛爷。”
“许老板请说。”
“我就一个闺女。嫁过去,不受委屈就行。礼多礼少,我不挑。”
张启山看着他。“我替小鱼应了。不受委屈。”
我爹点了点头。从怀里摸出我的庚帖,搁在桌上。两张红纸并排搁着。张小鱼的,我的。旁边空着的那行,我爹已经填上了。我的八字,他的笔迹,端端正正的。两张庚帖搁在一起。红的。并排的。
张启山低头看了看那两张庚帖。然后他看了张小鱼一眼。
“小鱼。”
张小鱼站起来。走到桌前。拿起他那张庚帖,看了看。又拿起我的那张,看了看。然后他把两张庚帖并排放着,对齐了。搁回桌上。搁得很正。
他站了两秒。然后他摘了面罩。
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,右脸的疤。在日光里明明白白的。齐铁嘴愣了一下。随从也愣了一下。张启山没动。端着茶碗,安安静静的。
张小鱼站在桌前。面罩攥在真手里。他朝我爹弯了弯腰。又朝张启山弯了弯腰。然后他直起身,把面罩戴回去。拉好。坐回那把没靠背的椅子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爹端着茶碗,看着张小鱼坐回去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张并排放着的庚帖。喝了一口茶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张启山也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喝茶。谁也没再说话。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,叽叽喳喳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那天中午我爹留了饭。炒了六个菜。红烧肉,糖醋鱼,炒青菜,炖豆腐,凉拌黄瓜,还有一碟花生米。齐铁嘴被叫进来坐了。随从在院子里站着吃了。张启山坐在正位,我爹坐旁边,张小鱼坐侧边。我坐张小鱼旁边。我爹给我夹了块鱼,又给张小鱼夹了块红烧肉。张小鱼低头吃了。面罩掀着下缘,安安静静的。
张启山吃饭很慢。筷子搁得正,骨头吐在碟子边上。吃完了一碗饭,我爹给他添了半碗。他吃了。吃完了把碗搁好。
“许老板手艺好。”他说。
我爹哼了一声。“乡下地方,随便做做。”
张启山没再多说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,看了看墙角晒的药材。又走到灶房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灶台上搁着一把紫砂壶。张启山看了两秒。那把壶他大概认得。张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料子做的被面,杂货铺里买的紫砂壶。他手下副官的屋里有什么,他大概都知道。
他没说什么。转身走回院子。朝我爹拱了拱手。
“许老板,日子定了三月十六。我那边准备。许老板这边有什么要求,随时让人捎信。”
我爹点头。“行。”
张启山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张小鱼一眼。张小鱼站在灶房门口,面罩戴好了。张启山看了他两秒。然后点了点头。转身走了。
齐铁嘴走的时候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佛爷昨晚把小鱼叫去,交代到半夜。告诉他今天该站哪,该坐哪,该说什么。小鱼今早出门的时候,齐八爷说他紧张得把面罩都戴反了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齐铁嘴说完就跑了,追着张启山去了。
他们走了之后,我爹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我坐在他旁边。张小鱼站在灶房门口,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我爹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张小鱼走过来坐下来。我爹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今天摘面罩,摘得好。”我爹端着茶碗,“该摘的时候摘,该戴的时候戴。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接过茶碗,安安静静地喝。我坐在旁边看他。面罩摘了,脸上的刺青和疤都在日光里。但他坐在那,安安静静的。我爹给他倒茶他就喝,我爹说话他就听。碗搁得正,坐得直。
那天下午走的时候,我爹站在门口送。张小鱼面罩戴好了,朝我爹弯了弯腰。我爹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走吧。三月十六。早点来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我跟在他旁边。走了一截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爹还站在门口。背着手。风把他灰褂子的衣角吹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张小鱼走在我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
“庚帖换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并排放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说行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稳了些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今天他摘面罩的样子。整张脸露着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日光里明明白白的。他朝我爹弯腰,朝张启山弯腰。然后把面罩戴回去。坐回那把没靠背的椅子上。安安静静的。
他把庚帖换了。并排放着。搁得很正。我爹说行。张启山说三月十六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。三月十六。不到两个月了。庚帖换了。礼过了。他摘了面罩。我爹认了。佛爷认了。就等着三月十六。1
大大写得太有感觉了,真的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