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八章 佛爷上门
换完窗纸之后第三天,佛爷那边来了信。
齐铁嘴亲自跑了一趟,把信搁在柜台上,喘着气说:“佛爷说了,后天登门。让你爹有个准备。”
“后天?”我拿着信,“这么快?”
“佛爷说趁着正月没过完,把事办了。日子都看好了,三月十六。后天先去见你爹,把庚帖换了,礼过了,这事就算定下了。”
齐铁嘴说完就走了,走得飞快。我拆开信,里头一张红纸,写着佛爷要带的礼单。六样礼,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但红纸背面多了一行字,张启山的笔迹,端端正正的:“许老板,后天登门,特此知会。”
我拿着信站在柜台后面。后天。张启山要来。我得赶紧给我爹送信。从南门口到乡下,走快了大半个时辰。现在晌午,送去还来得及。
张小鱼来的时候,我正把信往怀里揣。
“后天?”他站在门口,面罩上凝着霜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齐铁嘴说的。路上碰见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,但真手搁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。
“你爹那边……”
“我正要去送信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?你认识路吗?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知道他认识。上次去了一趟,他大概记住了路。
“你一个人去,我爹问你话你答得上来吗?”
他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然后笑了一声。这人,学聪明了。上次去见我爹,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面罩摘了让看了半天。这次他知道要拉着我一起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现在就走。赶在我爹午睡之前把信送到。”
他进门烤了烤火,把面罩上的霜烤化了。我收拾了一下,揣上信,又顺手拿了两包茯苓饼。上次我爹说爱吃,这次多带点。张小鱼站在门口等我。我出来的时候,他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两个人出了门,往城外走。
一路走得快。他步子大,右脚比左脚重,但今天踩得特别急。我跟着他的步子,小跑了两步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放慢了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。
“后天佛爷就来了。得让我爹有个准备。他那人,你又不是没见过,院子扫了,茶备了,但心里得先过一遍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步子放慢了些,稳了些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爹会说什么?”
“什么说什么?”
“佛爷来。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佛爷是长沙城最大的佛爷,手底下管着九门提督。我爹是个乡下开小医馆的老头。佛爷登门,我爹会不会觉得高攀了?会不会觉得压力大?会不会说点什么让张小鱼难堪?
“我爹那人,你见识过。他要是觉得不合适,上次就不会让你进门。他让你进门,给你夹了三块肉,就是说行了。佛爷来,他只会觉得场面大,不会觉得高攀。他见过世面,当年许济堂的匾额挂三间门面的时候,张启山还穿开裆裤呢。”
张小鱼侧头看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你爹见过佛爷?”
“没见过。但我爹知道张启山是谁。长沙城谁不知道?我爹不怵他。你放心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
走到乡下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我爹正在院子里收药材。晒了一天的黄芪,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屋里端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看见我跟张小鱼,又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。
“又来了?”他把簸箕搁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送信。”我从怀里摸出信递过去。
我爹接过来拆开,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他把信折好,搁在石桌上。
“后天?”
“后天。”
我爹点了点头。走到灶房门口,拎起茶壶倒了三杯茶。搁在石桌上。自己先坐下了。
“坐。”
张小鱼坐下来。坐得端端正正的。面罩戴着,但下缘掀着,下巴和嘴露着。我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佛爷来,带几个人?”
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齐八爷跟着。可能还有两个。”
“行。我多备几把椅子。”我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,又看了张小鱼一眼,“你那天穿什么?”
张小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。
“军装。”
“换身便装吧。佛爷穿长衫,你穿军装,站在院子里太扎眼。便装就行,干净利索的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
我爹又喝了口茶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那个面罩,那天戴不戴?”
张小鱼拿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戴。”他说。
我爹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佛爷见过你摘面罩的样子?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就行。他认你,你戴不戴都一样。但那天是你跟念安定庚帖的日子。你戴面罩来,我许家认。不戴,我也认。你自己想好。”
张小鱼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。茶汤清亮,映着他的眼睛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戴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但很稳。
我爹点了点头。没再说什么。站起来进了灶房,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搁在石桌上。
“吃。别光喝茶。”
张小鱼拿起一颗花生米,慢慢剥。剥完了搁在碟子边上。我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自己也剥了一颗。
那天下午走的时候,我爹站在门口。张小鱼面罩戴好了,朝我爹弯了弯腰。我爹摆了摆手。
“后天早点来。别让佛爷等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我跟在他旁边。走了一截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爹还站在门口。背着手。风把他灰褂子的衣角吹起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张小鱼走在我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
“你爹说便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帮我挑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了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我铺子里有匹靛蓝的布,去年进的,没动过。改天我给你做一身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
走回南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送我到了铺子门口,站在台阶下面。面罩戴好了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站了两秒。然后转身走了。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站在门口,他大概看见我了。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拐角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今天他坐在石桌旁边剥花生米的样子。安安静静的。我爹问他面罩戴不戴,他说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他大概想好了。佛爷见过他摘面罩的样子,佛爷认他。他戴不戴,佛爷都认。但我爹说了,那天是定庚帖的日子。他戴面罩来,许家认。不戴,也认。他自己想好。
他说戴。但我知道他为什么戴。不是为了遮。是那天人太多,佛爷来,齐铁嘴来,可能还有别人。他不想把脸上的字和疤露给所有人看。那天是喜事。他不想让那些东西抢了风头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。后天。佛爷来。我爹备茶。他穿便装来。面罩戴着。庚帖换了,礼过了。三月十六。不到两个月了。
我攥着令牌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