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七章 窗纸
换窗纸这事,我跟他说了两天,他都说不用。
“我自己换。”他说。
“你会换吗?”
他没说话。大概不会。他那双手,修军械行,碾药行,缝皮套还行。但换窗纸是细活,得先把旧的撕下来,清理窗框,量好尺寸,裁纸,抹浆糊。糊上去的时候不能有气泡,不能有褶皱,四个角要包边。他那个铁手,捏不住细纸。
第三天早上他来的时候,我正把一沓新窗纸搁在柜台上。淡黄色的韧皮纸,是我去年秋天跟一批药材一起进的,搁在库房里忘了用。张小鱼进门看见那沓纸,站住了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我。
“今天换。”我说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柜台前面,拿起那沓窗纸掂了掂。
“多。”
“你屋里那扇窗,一扇用不了几张。剩下的搁你那,以后换的时候用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把窗纸搁回柜台上。坐到椅子上摘面罩下缘,等面。我下了面端过去,他低头吃。吃完了,碗搁好。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,把窗纸拿起来,用布裹了。搁在椅子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?”
“我屋。”
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门。外头天晴了,日头薄薄地铺在街上,但风还是冷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的那侧。窗纸裹在铁手那边,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从南门口到张府侧门,走了一截。看门的人看见他,点了下头。看见我,也点了下头。比上次多了个点头。大概佛爷那边吩咐过了。
进了偏巷,走到最里头那间屋。他推开门。屋里还是那样,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。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点东西。桌上搁着一把茶壶——他前两天买的那把紫砂壶。壶里还有半壶凉了的茶。旁边搁着两个白瓷杯,一个在左一个在右。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,新的,没点过。被子也换了,藏青缎面的那床,叠得方方正正的,铺在床上。他带回来了。铺上了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看。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。上次来,这屋是空的。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,四面墙光秃秃的。现在桌上有了茶壶,有了杯子,窗台上有了灯,床上有了新被子。东西不多,但添了几样。都是我们俩一起去买的,或者我弹的。他把这些东西搁在这屋里了。搁在它们该搁的地方。
“你铺上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看床上的新被子。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我走到窗边,伸手摸了摸窗框。灰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些,大概他擦过。但窗纸还是旧的,黄得发脆,边角破了两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我回头看他。他正把椅子搬到窗边搁好。
“站上去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高。你站上去把旧纸撕了,我在地上接。”
他站到椅子上。铁手扶着窗框,真手去揭旧窗纸。旧纸脆了,一揭就碎,碎纸片飘飘扬扬往下落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接着。”我说。
他继续揭。真手一片一片地撕,撕下来的碎片搁在铁手上。铁手托着碎纸,等攒了一小把,弯腰递给我。我接过来搁在地上。他揭一张,递一张。我接一张,搁一张。两个人配合着,安安静静的。外头偏巷里没什么人走动,偶尔有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去,扑棱棱的。
旧窗纸撕完了。窗框上还留着些碎屑和浆糊印子。他站到地上,我把抹布递给他。他接了,把窗框擦了两遍。擦干净了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窗框光秃秃的,四面透风。我拿过新窗纸,量了量窗框的尺寸,裁好。又调了一小碗浆糊。
“你抹浆糊。”我把浆糊碗和刷子递给他,“我贴。”
他接过浆糊碗,真手拿刷子,在窗框上抹浆糊。抹得很慢,很匀。铁手端着碗,真手刷浆糊。刷完了,我把裁好的窗纸贴上去。从上往下,慢慢压平。他站在旁边看,手里还端着浆糊碗。窗纸贴好了,四个角包了边。我拿手掌在窗纸上抹了抹,把气泡赶出去。贴完了,退后一步看了看。新窗纸淡黄色的,透光。外头的天光透过窗纸漏进来,柔柔的,暖融融的。不像之前那层旧纸,黄得发暗,把光都吃掉了。
“好了。”我说。
他低头看了看浆糊碗。碗底还剩一点浆糊。他把碗搁在桌上,站到窗边。真手搁在窗纸上,摸了摸。手指很轻,没用力。摸了两下,收回来。
“亮。”他说。
我站在他旁边,看了看那扇新窗。确实亮。屋里比之前亮堂了不少。日光透过新窗纸,把整间屋都照得暖融融的。桌上那把紫砂壶在光底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两个白瓷杯搁在壶边,一左一右。窗台上的油灯也有了光。
“你以后晚上点灯。”我说。
他转头看我。
“这灯你搁窗台上,晚上点了,屋里亮堂。你擦枪也看得见。”
他看了看那盏油灯。新的,没点过。大概买了搁在那,没用过。他大概还是习惯摸黑坐着。
“点。”他说。
我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摇了摇。里面还有半壶凉茶。我拎起来要倒掉,他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不凉。”
我看了看他。他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在。他看着我,安安静静的。
“茶凉了。我重新泡。”
他松了手。我拎着壶去灶房倒了凉茶,涮了涮。回来重新搁了茶叶,注了热水。倒了两杯搁在桌上。一杯搁他那边,一杯搁我这边。他走过来坐下。我也坐下。两个人捧着茶杯,安安静静地喝。外头偏巷里有风吹过,新窗纸沙沙响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窗户。
“你贴得好。”他说。
我端着杯子,没说话。但笑了一声。这人,夸人的时候就这么几个字。你贴得好。跟他说“好吃”一样。就几个字,但够你高兴半天的。
喝完了茶,他把杯子搁好。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摸了摸新窗纸。真手搁在纸上,指腹轻轻地摩挲。安安静静的。我坐在椅子上看他。他站在窗边,面罩摘了,整张脸对着窗户。日光透过新窗纸,柔柔地落在他脸上。左脸的刺青在光里显得淡了些,右脸的疤也没那么深了。他站在那,摸了一会儿窗纸。然后转过身来看我。
“以后冬天不冷了。”
我点头。站起来走到他旁边。两个人站在窗边,安安静静的。外头有麻雀落在屋檐上,叽叽喳喳叫了两声。新窗纸把一切都隔在外面,屋里就我们两个人。
那天下午走的时候,他锁了门。门板合上,落锁。咔哒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锁,然后转身走了。我跟在他旁边。他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没抖。
走出偏巷,穿过回廊,从侧门出去。看门的人冲我们点了下头。出了张府,走在街上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的那侧。风从左边来,他挡着。
走了一截,他忽然开口。
“窗纸还有剩。”
“嗯。搁你那了。下回换的时候用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攥了攥我的手指。
“下回你来换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了。
“我来换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稳了些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站在窗边的样子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对着新窗纸。日光落在上面,刺青和疤都淡了些。他摸了摸窗纸,说“亮”。说“以后冬天不冷了”。说“下回你来换”。下回。他说的。他已经想着下回了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沓剩下的窗纸。他搁在我这的,说下回换的时候用。我摸了摸那沓纸,韧韧的,滑滑的。下回。还有下回。换完了窗纸,还有别的。糊墙?铺地?修灶?他那间屋,能添的东西多着呢。慢慢来。
我把窗纸搁回去,闭上眼睛。明天他来了,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窗纸换好了。以后冬天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