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六章 添东西
被面拿去弹了三天。
南门口巷子尽头有个弹棉花的,姓孙,六十多岁,耳朵不太好使。我把那卷藏青缎面搁在他铺子里,让他弹一床双人被,絮厚点,絮八斤。孙师傅摸着缎面啧啧了两声,说这料子好,张府的东西吧。我没瞒他,说张府副官的。孙师傅哦了一声,低头弹棉花,没再多问。
三天后被子弹好了,孙师傅用油纸包了送过来,搁在柜台上。我拆开看了看,缎面绷得紧紧的,针脚细密,絮得厚实,摸上去软和得很。八斤棉花,沉甸甸的,抱在怀里暖烘烘的。我叠好搁在柜台下面,打算等张小鱼来的时候让他带回去。
那天他来的时候,天阴着,没下雪,但冷得很。他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气,面罩上凝了层薄霜。先站在灶房门口烤了烤火,铁手凑近灶口,真手搁在灶沿上。烤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来,看见柜台上搁着那床被子。
他走过来,真手搁在被面上,从这头摸到那头,又摸回来。摸了好几遍。缎面滑滑的,他手指在上面停着,安安静静的。
“厚。”他说。
“八斤。够你冬天睡了。你那个军被太薄了,一床不够,两床又叠得慌。”
他没说话。真手从被面上收回来,搁在桌沿上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被子。他摸被子的样子跟摸我缝的袖口一样,慢慢地,仔细地。摸完了,他把被子叠好,搁回柜台上。搁得很正。
“坐着。”我说,“今天泡茶。”
我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把紫砂壶——昨晚上我从枕头旁边拿过来的,搁在柜台上了。两个白瓷杯,一个他的,一个我的。水烧开了,烫了壶,搁了一小撮龙井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罩摘了下半截,安安静静地看我泡茶。洗茶,注水,盖上壶盖。等了一会儿,倒了两杯。一杯搁在他面前,一杯搁在自己面前。
他低头看那杯茶。茶汤清亮,冒着热气。他端起杯子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也喝了一口。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热乎乎的,顺着嗓子暖下去。我放下杯子看他。他端着杯子,安安静静地喝茶。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,两个白瓷杯。铺子里就我们两个人。外头天阴着,但屋里暖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我。
“你屋里那把椅子太硬了,坐着硌。我改天给你做个垫子。”
他看着我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那把椅子。靠墙那把,从铺子里搬来的。他坐了一年,从来没说过硌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你坐着不觉得,我坐过,硌得慌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低头继续喝茶。喝完了,把杯子搁在桌上,搁得很正。
喝完了茶,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把门板拉开一块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对面那家杂货铺还开着,门口摆着几个竹筐,里头装着茶壶茶碗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。
“买茶壶。”
“现在?”
他点头。拉开门板先出去了。我跟在后面,看他走到杂货铺门口,站住了。杂货铺的李老板探出头来,看见张小鱼,愣了一下。大概没见过面罩军装的人来买茶壶。
“买什么?”李老板问。
张小鱼没说话。真手指了指货架上的茶壶。李老板顺着看过去,拿了一把青瓷的,壶身圆鼓鼓的,素面,没花纹。张小鱼摇了摇头。又指了指旁边那把。紫砂的,颜色暗红,壶身上刻着竹叶。
李老板拿下来搁在柜台上。张小鱼拿起来看了看。真手握着壶把,铁手托着壶底。壶不大,刚好一手能握住。他看了看壶嘴,又看了看壶盖,合上又打开,打开又合上。试了好几遍。
“这把。”他说。
李老板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。我站在旁边没说话。李老板报了价,张小鱼从怀里摸出钱搁在柜台上,数好了,不多不少。然后把茶壶用布包了,拎在手里。
“杯子。”他又说。
李老板拿了几个杯子出来。粗瓷的,细瓷的,带花的,不带花的。张小鱼看了一圈,拿了两个。一模一样的,白瓷,素面,口沿上有一道浅浅的青边。他拿起来,一手一个,看了看。然后搁在柜台上。
“两个?”李老板问。
“两个。”他说。
李老板又报了价。张小鱼付了钱。把两个杯子也用布包了,跟茶壶搁在一起。
从杂货铺出来,他走在我旁边。一手拎着茶壶和杯子,一手垂在身侧。走了一截,他把茶壶换到铁手上,真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回到铺子里,他把茶壶和杯子搁在桌上。拆开布,一把紫砂壶,两个白瓷杯。他站在桌边看了看。然后走到灶房,舀了水,搁在灶上烧。水开了,他拎着水壶回来,把新茶壶烫了一遍。烫完了,搁了一小撮茶叶进去。我认出来是赵婶子上回送我的龙井。他洗了茶,倒了第一遍水。然后重新注了水,盖上壶盖。等了一会儿,倒了两杯。
他把第一杯搁在我面前。第二杯搁在自己面前。然后坐下来,端起杯子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安安静静的。
我低头看那杯茶。茶汤清亮,冒着热气。他坐在对面,面罩摘了下半截,端着杯子,安安静静的。我端起杯子,也喝了一口。龙井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热乎乎的。我放下杯子看他。他端着杯子,安安静静地喝茶。外头天阴着,但屋里暖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我。
“你挑茶壶挑了那么久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为什么挑那把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竹叶。”他说。
“竹叶怎么了?”
他低头看着那把壶。壶身上刻着几竿竹子,寥寥几笔,但刻得挺秀气。他伸手摸了摸竹叶的刻痕,指腹顺着线条滑下去。
“我娘以前有个茶壶。”他说,“壶上刻着梅花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说他娘的时候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跟说他娘教他碾药、教他包馄饨的时候一样。他娘以前有个茶壶,壶上刻着梅花。他挑了把刻竹叶的。不是梅花。但也是刻着东西的。
“你娘那把壶呢?”
“没了。跟铺子一起没的。”
我端着杯子,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那把紫砂壶,真手搁在壶身上,摸着竹叶的刻痕。安安静静的。
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把新被子抱起来搁在椅子上。又拿起那把紫砂壶,两个杯子,搁在被子上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戴好了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走了。我关了门,坐在椅子上。桌上搁着他喝过的那只杯子。白瓷的,口沿一道青边。我拿起来,洗干净了,搁在柜台上。跟那把紫砂壶搁在一起。他留下一把壶,两个杯子。一个他用过的,一个我用过的。都搁在柜台上。以后他来,就用这把壶泡茶。用这两个杯子喝。他的那个,我的那个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买茶壶的样子。紫砂的,暗红色,壶身上刻着竹叶。他拿起来看了好几遍。试壶盖,试壶嘴,试壶把。看了好几把才挑中这一把。因为他娘以前有个茶壶,壶上刻着梅花。没了。他挑了把刻竹叶的。不是梅花。但也是刻着东西的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把紫砂壶。他搁在柜台上没带走。我拿过来,搁在枕头旁边。壶身凉凉的,我摸了摸那把壶,摸了摸壶盖上的钮。他试了好几遍才挑中的。我攥了攥壶把,搁回去。明天他来了,给他泡茶。用这把壶。两个杯子,一个搁他面前,一个搁我面前。壶身上有竹叶。他挑的。1
真的太上头了,完全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