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五章 他的屋
从乡下回来之后第三天,张小鱼忽然说要带我去看他的屋。
那天他来的时候比平时早。天刚亮,我还在灶房烧水,脚步声就到了。推门进来,面罩上凝着霜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我探头看了一眼,包袱皮是灰布的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他站在灶房门口烤了烤火,把包袱搁在桌上,解开。里头是一卷布。藏青色的,厚实,摸着有点糙,但结实。
“什么?”
“被面。”他说,“张府库房里翻出来的。佛爷说给我做新被子用。”
我站起来,把那卷布抖开看了看。藏青色的缎面,织着暗纹,抖开来哗的一声,挺阔气。张府库房里的东西,肯定不差。
“佛爷还管这个?”
他没说话。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我低头看了看那卷布,又抬头看他。他站在桌子旁边,面罩掀着下缘,左脸的刺青露着一小截。安安静静的。但他今天不太一样。站了一会儿,又站了一会儿。没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要不要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我的屋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的屋。张府里那间屋。他住了五年的地方。他从来没提过。我也从来没问过。今天他主动说了。
“现在?”
他点头。
我把手上的水擦了擦,解了围裙。他拎起那个包袱,走到门口等我。我披了外衣,戴上手套。他拉开门板,先迈出去。外头天阴着,没下雪,但冷得很。
从南门口到张府,穿过大半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,走到底,从侧门进去。侧门有人守着,看见张小鱼,点了下头。看见我,看了一眼,没拦。大概佛爷早就吩咐过了。
进了张府,七拐八拐的。院子很大,回廊连着回廊。他走在前面,右脚比左脚重,但走得稳。我跟在后面,东张西望的。张府比我想的大得多,廊下的柱子粗得一人抱不过来,屋檐上蹲着脊兽,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树。他拐进一条偏巷,走到最里头一间屋前,停下来。
推开门。屋里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没了。
床上铺着军被,叠得方方正正的,跟豆腐块似的。桌上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没有。椅子靠墙搁着,柜子关得严严的。窗台上连个花盆都没有。四面墙光秃秃的,连张画都没挂。我站在门口看了看。就这些。他住了五年的地方,就这些。比我想的还少。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我迈进去。他在身后把门带上。我四下看了看。桌上确实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茶壶,没有杯子,没有书,没有纸笔。干干净净的,像没人住一样。我走到柜子前面,拉开看了一眼。里头几件军装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还有一件旧褂子,洗得发白,袖口磨了边。旁边搁着那个旧皮套,他换下来的那个。边上还有个小布包,灰布的,鼓鼓囊囊的。我没打开。
我合上柜门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门边,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。安安静静的。他看着我,像是在等我说什么。
“你这就这么点东西?”
他点头。
“住五年了?”
他又点头。
我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军被硬邦邦的,叠得太紧了,坐上去硌得慌。我低头看了看被面,洗得发白了,但干干净净的。他大概每天叠被子,叠了五年。早上起来把被子叠成豆腐块,晚上再展开,第二天再叠。一个人。就这些。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。没有多余的。没有茶壶,因为没人来喝茶。没有书,因为没人陪他看。没有杯子,因为一个人喝水不用杯子。
我坐在他的床上,看着他的屋子。心里忽然堵得慌。他找了我五年。五年里,他就住在这间屋里。一个人。睡在这张床上,坐在这把椅子上,对着这面空墙。白天出去跟佛爷办事,晚上回来,屋里连盏亮堂的灯都没有。他大概也不点灯。一个人点灯做什么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面罩摘了,脸露着。我伸手拉住他的真手,把他拽到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他坐下来,有点不习惯,僵着。
“你以前晚上回来,做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擦枪。看文书。坐着。”
“坐着?”
“嗯。”
“坐哪?”
他看了看那把椅子。靠墙搁着的那把。我看了看那把椅子,又看了看这张床。五年。他每天回来,坐那把椅子上,擦枪,看文书,然后坐着。一个人。面罩摘了也没人看。屋里就他一个。
我攥了攥他的手。他的真手在我手心里,凉凉的。我搓了搓,给他焐着。
“你晚上点灯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点。一会儿。”
“一会儿是多久?”
“擦完枪就灭。”
“那你看文书呢?”
“天没黑的时候看。”
我攥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他天没黑的时候看文书,天黑了擦枪,擦完枪就灭灯。一个人坐在黑屋里。大概也没什么可看的。四面墙光秃秃的,灭了灯跟睁着眼没区别。
“以后这屋,得添点东西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
“茶壶得有一把。你喝水用。杯子也得有,两个,我来了能用。桌上搁盏灯,亮一点的,你晚上回来看得见。柜子里那个旧皮套,拿出来,搁我铺子里。我那儿东西多,热闹。”
他看着我。面罩摘了,脸上的刺青和疤都在。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沉沉的,亮亮的。
“还有,”我说,“被子得换。你那床军被硬得硌人,没法睡。佛爷不是给了你被面吗?改天我拿去弹一床新的,絮厚点,冬天暖和。”
他没说话。真手在我手心里动了动,手指慢慢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我坐在他床边,手被他攥着。安安静静的。我四下又看了看这间屋。床,桌,椅,柜。四面墙。一扇窗。窗台上光秃秃的,窗纸有点发黄了,大概很久没换过。窗框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大概从来没在意过这些。一个人住,灰就灰了。窗纸黄就黄了。不影响他擦枪,不影响他坐着。
“你窗户纸该换了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了看窗户。像是从来没注意过那层发黄的纸。
“冬天漏风。”我说,“你晚上睡觉不冷吗?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真手攥了攥我的手指。
“改天我来给你换。我铺子里有新的窗纸,去年剩的。”
他看着我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昏暗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。但他的眼睛很清楚。他看着我,安安静静的。
“你换。”他说。
我点头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,伸手摸了摸窗框。手指上沾了一层灰。我拍了拍手,回头看他。他坐在床边,真手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。面罩摘了没戴回去。整张脸对着我。没偏头,没躲。
“你在这屋里,面罩摘不摘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夜里摘。”
“白天不摘?”
“白天出去。”
“不出门的时候呢?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大概明白了。他白天出门戴面罩,晚上回来摘。一个人在屋里,摘了也没人看。窗户外头是偏巷,没什么人走动。他摘了面罩,坐在这把椅子上,对着四面墙。五年。
我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挨着他。肩膀碰到他的肩膀。他没躲。真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动,然后慢慢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“张小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来你这,你不用戴面罩。”
他转头看我。离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右脸那道疤的每一道纹路,能看清左脸刺青的每一笔每一划。他没说话。就那么看着我。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手指又收拢了一点,紧了些。
那天下午他送我回南门口。走的时候他锁了那间屋的门。门板合上,落锁。咔哒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锁,然后转身走了。我跟在他旁边。他真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没抖。
走到张府侧门的时候,看门的人看了我们一眼。这次眼神跟来时不太一样。大概看见张小鱼牵着个姑娘从偏巷里出来,心里明白了。
出了张府,走在街上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的那侧。风从左边来,他挡着。走了一截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要添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茶壶,杯子,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被子。”
“嗯。弹一床新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攥了攥我的手指。
“你添的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了。
“我添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稳了些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带我去的那间屋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一个柜子。住了五年。空荡荡的。我坐在他床上的时候,心里堵得慌。但他今天带我去了。他把那间屋给我看了。那间他藏了五年的屋。
他说要添茶壶,添杯子,添灯,添被子。他说我添的。他把那间空屋摊开了,让我添东西。让我把日子搁进去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卷藏青色的被面。他今天带来的。我拿起来摸了摸。缎面滑滑的,厚实。弹一床新被子。絮厚点。冬天暖和。以后他晚上回来,屋里有一盏亮堂的灯,桌上有一把茶壶,两个杯子。柜子里搁着我的东西。床上铺着新被子。
那间屋,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