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四章 见爹
第二天辰时,张小鱼准时到了。
他今天不太一样。军装换了身干净的,面罩戴着,但下缘没掀。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,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。一个里头是桂花糕,我认得那个油纸。另一个方方正正的,不知道包的什么。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对着镜子别簪子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门口,站得笔直,像要上战场。
“进来坐会儿,我收拾收拾。”我把簪子别好,又翻了翻柜子。给我爹带了两包他爱吃的茯苓饼,一罐我自己配的养胃膏,还有前几天晒好的黄芪。张小鱼坐在椅子上,两个油纸包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收拾东西,没说话。但我注意到他真手搁在油纸包上,手指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。
收拾好了,我拎起包袱。他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。真手伸过来,把我手里的包袱接过去。没说话,拎着就往外走。我跟在他后面,看他拎着包袱和油纸包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今天踩得特别稳。
从南门口往乡下走,要穿过大半个长沙城。街上年味还没散,铺子都开着,人来人往的。他走在我左边,靠外的那侧。包袱拎在真手里,铁手垂在身侧。走了一截,他把包袱换到铁手上拎着。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铁手拎东西不方便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真手要牵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。真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。他没看我,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。但真手往我这边移了半寸。半寸。跟那天择菜的时候一样。我没说话,把手伸过去,搁在他真手旁边。他手指慢慢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跟那天一样。稳稳的。没抖。
我们就这样走着。他牵着我,走在长沙城的街上。旁边有人经过,有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他面罩戴着,安安静静的。步子没快也没慢。手心里的温度透过棉布手套传过来,暖乎乎的。走了一截,我侧头看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面罩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粉粉的。
出了城,拐进乡道。路两边是田,冬天地里没什么东西,就一些枯黄的稻茬。远处有几间瓦房,烟囱冒着烟。我指了指最东边那间。
“那个就是。”
他站住了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那间瓦房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军装,面罩,铁手。又看了看我。牵着我的手没松。
“你爹会不会嫌我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“嫌你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但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嫌他脸上有字,嫌他手上是铁,嫌他没爹没娘,嫌他来路不明。嫌他一个副官,配不上许家的大小姐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低头看我。
“我爹要是嫌你,当年就不会让你进来吃面。他让你进来吃面,就是认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真手攥了攥我的手指。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。面罩底下的胸口起伏了一下。他迈开步子,牵着我往那间瓦房走。步子比刚才稳了。右脚比左脚重,但踩得实实的。
走到门口,他松开我的手。把包袱换到真手上拎着。站定了,面罩戴好了。然后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我爹站在门口,穿件灰褂子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他上下打量了张小鱼一眼。从头看到脚,从脚看到头。目光在他面罩上停了两秒,在他铁手上停了两秒,又回到他脸上。
张小鱼站得直直的。面罩戴着,严严实实的。但他在我爹的目光底下,没有偏头,没有躲。就那么站着,让看。
我爹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侧了侧身。
“进来吧。饭快好了。”
张小鱼迈过门槛,进了院子。我跟着进去。我爹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说:“把东西搁桌上。面罩摘了,屋里没外人。”
张小鱼站在院子里,愣了一下。然后他抬手把面罩摘了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日光底下明明白白的。我爹回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
“念安,进来端菜。”
我应了一声,拍了拍张小鱼的胳膊,让他先进屋坐。他站在院子里,没动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日头落在他脸上,把刺青和疤都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站在那,安安静静的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袱和油纸包,走到屋里,搁在桌上。搁得很正。
我跟着我爹进了灶房。灶上炖着红烧肉,咕嘟咕嘟冒泡。我爹拿锅铲翻了翻,头也不抬地说:“人看着还行。站得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面罩摘得利索。没磨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是太瘦了。你给他吃的什么?”
“面。”
“光吃面?”
“还有馄饨。饺子。排骨。”
我爹哼了一声。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,三双筷子,搁在灶台上。“端出去。”
我端着碗筷出来的时候,张小鱼正站在桌子旁边。没坐。面罩摘了搁在桌上,整张脸露着。他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,安安静静的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我冲他笑了笑,把碗筷搁在桌上。
“坐吧。我爹做饭好吃。”
他坐下来。坐得端端正正的。我坐他旁边。我爹端着一盆红烧肉从灶房出来,搁在桌上。又回去端了炒青菜,炖豆腐。三个菜,摆了一桌。
我爹坐下来,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吃。”
张小鱼拿起筷子。我爹看着他吃饭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面罩摘了习惯吗?”
张小鱼停了一下。“习惯。”
“那就行。以后来就摘了。屋里没外人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低头继续吃。我爹又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头看我。
“瘦了点。你给他吃的什么?”
“刚跟你说了。面。”
“光吃面?”
“还有馄饨。饺子。排骨。”
我爹哼了一声。夹了块红烧肉搁在张小鱼碗里。“吃。男人要壮实点。太瘦了不成。”
张小鱼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。看了两秒。然后夹起来吃了。我爹又夹了一块搁过去。张小鱼又吃了。我爹夹了第三块。张小鱼看着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我爹。
“许大夫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张小鱼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头扒了口饭。
“谢什么。吃饭。”
张小鱼低头继续吃。把碗里的红烧肉都吃了,青菜也吃了,豆腐也吃了。碗里的饭吃干净了,一粒米都没剩。碗搁在桌上,搁得很正。我爹看了一眼那个碗,又看了一眼张小鱼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
张小鱼端着碗递过去。我爹给他盛了饭,又夹了块红烧肉搁在上头。张小鱼接过来,低头吃。吃得安安静静的。但比刚才快了一点。我坐在旁边看他吃,看他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,碗搁好。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了看我爹,又看了看我。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都在,但他眼睛里那点亮光,比日头还亮。
我爹放下筷子,喝了口茶。“念安信里写你的事,写了一年了。”
张小鱼转头看我。我低头扒饭。
“她说你面罩歪了不拉,碾药碾得好,耳朵尖红了。”我爹端着茶碗,语气平平的,“我看了觉得这人挺有意思。脸皮薄,但实诚。今天见了,比信里写的还瘦。但站得直,吃饭规矩,碗搁得正。行。”
张小鱼看着我爹。没说话。但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微微动了动。
“以后来,面罩摘了。屋里没外人。”我爹又说了一遍。
张小鱼点头。
那天下午走的时候,我爹站在门口送。张小鱼站在院子外面,面罩戴好了。朝我爹弯了弯腰。我爹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回去吧。下回让佛爷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,我把院子扫扫。”
张小鱼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我跟在他旁边。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爹还站在门口,背着手,看着我们。风吹起他灰褂子的衣角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去了。
张小鱼走在我旁边,安安静静的。真手伸过来,碰了碰我的手侧。我没说话,把手递过去。他手指慢慢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跟来的时候一样。稳稳的。
走了一截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爹给我夹了三块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认我了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但耳朵尖红着。比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红。红到了面罩边缘,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粉粉的。
“你信里写我耳朵尖红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“写了。”
“你爹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攥了攥我的手指。
“以后不红了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“你说了不算。该红还是红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手指又收拢了一点。紧了些。稳了些。走了一截,他忽然又开口。
“你爹说站得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规矩。”
“嗯。”
“碗搁得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行。”
我侧头看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但嘴角那个弧度,往上翘了一点。比平时翘得高。他大概在笑。很小的笑,藏在面罩底下。但我看见了。
走回南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他送我到了铺子门口,站在台阶下面。面罩戴好了,真手垂在身侧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你说呢。”
他站了两秒。然后转身走了。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站在门口,他大概看见我了。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拐角。
我关了门,坐在柜台后面。抽屉里搁着我爹的信,那块令牌,还有那张旧字条。我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“人应该不差。”“站得直。”“碗搁得正。”“行。”我爹的话,跟张小鱼的人一样,不多,但实在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一年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今天他见我爹的样子。站在院子里,面罩摘了,整张脸露着。我爹让他摘他就摘了,没磨蹭。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碗搁得正。我爹给他夹了三块红烧肉,他都吃了。他说“谢谢你”。我爹说“谢什么,吃饭”。他吃了两碗饭。走的时候说“他认我了”。耳朵尖红了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。我爹认了。下一步就是佛爷登门。三月十六。还有两个月。他那个笨人,大概已经在数日子了。我攥着令牌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