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

我家副官，脑子有包

第二十二章 信

佛爷要登门的事，我得先跟我爹说。

这事不能写信。我爹那人，你信上写“佛爷要来”，他回信肯定就几个字：知道了。然后什么都不准备。我爹在乡下待了几年，脾气越来越倔，对谁都爱搭不理的。当年长沙城最大的药商，现在穿个灰褂子在乡下种药，谁来都不好使。

我坐在柜台后面，铺开信纸，磨了墨。笔提起来，又搁下了。写什么？爹，张大佛爷要来看你。因为他手底下的副官天天来我铺子里吃面，吃了快一年了，佛爷认了，要亲自登门。我爹看到这封信大概得把茶碗摔了。

张小鱼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碾药。今天碾的是当归，我昨天晒好的。他低着头，铁手按着碾轴，真手扶着槽，一圈一圈的，安安静静的。碾了一会儿，他抬头看我。我正对着信纸发呆。

“写不出？”他问。

“你试试。”我把笔搁下来，“你来说，我写。佛爷要登门的事，怎么跟我爹说？”

他停下碾子。想了一会儿。

“就说，张启山要来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来见你爹。”

“见你爹干嘛？”

他又想了一会儿。“提亲。”

我拿着笔看着他。这人，话说得倒直接。提亲。佛爷亲自来提亲。我低头在信纸上写了。写完了给他看。

“爹，张大佛爷张启山要登门拜访，为的是提亲。对方是他手底下的副官，叫张小鱼。人我见了快一年了，天天来铺子里吃面。人品没问题。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
张小鱼看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人品没问题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，但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点。

“你人品有没有问题我还能不知道？天天来吃面，吃了快一年，面钱都没给过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继续碾药。碾了两圈，又停下来。

“你爹要是不同意呢？”

“我爹？”我想了想，“我爹那人，嘴上不饶人，心里有数。当年我捡你回来，偷他金疮药，偷了一个月。他没问我药哪去了。后来我搬家了，他也没问。但他把那个药方记在医案本里了，注解写着‘念安偷用，治外伤极效’。”

张小鱼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很安静。

“你爹知道我？”

“知道。信里提过你。我说破庙里捡了个人，脸上有字，手上没了一只。我爹回信就一句话：别理他，过几天就不来了。”

他低头碾药。碾了两圈，又停下来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你不是一直来吗？我就又写信，说那人天天来，坐门口台阶上，风雨无阻。我爹回信：那就让他进来吃面。”

张小鱼手里的碾子停住了。

“你爹说的？”

“嗯。我爹说的。他说让人家坐台阶上不像话，让他进来吃面。我就让他进来了。后来缝袖口、换手套，我都跟我爹说了。我爹回信：还行，手艺没落下。上回你给那个桂花糕和红包，我也写了。我爹回信就两个字：有心。”

张小鱼放下碾子。真手搁在膝盖上，攥了攥。

“你爹……都知道。”

“都知道。我写了快一年的信了，一个月两封。你的事我都写了。你今天面罩歪了，明天碾药碾得好，后天耳朵尖红了，我都写了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
“耳朵尖红了也写？”

“写。我爹回信说，这小伙子脸皮薄。”

他耳朵尖又红了。红到了面罩边缘。我笑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写信。把信写完了，封好口，搁在柜台上。明天一早让赵婶子帮忙寄出去。

“行了。”我说，“信寄了，就等我爹回信。他要是同意，佛爷那边你再回话。他要是不同意……”

“不同意怎么办？”他问。声音很轻。

“不同意你就多来几趟。天天来。把我爹的面也吃了。他那人嘴硬心软，吃你几碗面就认了。”

他看着我。然后低头继续碾药。碾轴嘎吱嘎吱响，一圈又一圈。当归碾好了，换了黄芪。他碾得比平时慢了一点，但稳。

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面罩戴好了。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信寄了？”

“寄了。”

“你爹要是不同意……”

“没有要是。”我打断他，“我爹那人我了解。他要是不同意，当年就不会让我把药给你。他让你进来吃面，就是认了。让你缝袖口、换手套，就是认了。你给他包红包、带桂花糕，他心里有数。他回信就两个字‘有心’，那是对你说的。”

张小鱼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，亮亮的。他站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右脚比左脚重，一步一晃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站在门口，他大概看见我了。然后他转身，消失在拐角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，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，想着今天写信的时候他说的话。提亲。他说的。佛爷来提亲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说的，稳稳的，没犹豫。

他去找佛爷，把路走通了。明路。佛爷给了令牌，说要登门。他回来跟我说了。然后我写信给我爹。我爹看了信就知道了。张启山要来提亲。提的是张小鱼。天天来吃面的那个。脸上有字手上是铁的那个。我爹大概早就猜到了。我写了快一年的信，一个月两封，哪封信里没提他？
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，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，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。明天等回信。我爹回信快，两三天就到了。他要是同意，佛爷那边就能定日子。他要是不同意……不会不同意。我爹那人，嘴硬心软。他让张小鱼进来吃面，就是认了。

明天他来了，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信寄了。就等回信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