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二十一章 过明路
初六那天张小鱼没来。
我等到卯时三刻,门口没动静。等到辰时,还是没人。我把面下了自己吃,吃着吃着觉得不太对。他从来没有不来说一声过。哪怕张府有事,他也会前一天说“明天晚点来”或者“明天有事”。今天什么都没说,人没来,也没留话。
我坐在柜台后面碾药,碾了两圈,碾不下去了。把碾子搁下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子那头空荡荡的,没人。
中午的时候齐铁嘴来了。他走得急,帽子都歪了,进门就嚷嚷:“许大夫,小鱼今天来不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佛爷找他。”齐铁嘴喘了口气,“一大早就叫去了。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齐铁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有点复杂,像是知道点什么又不好说。他摸了摸下巴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柜台上的药碾子,又看了看灶房门口那把椅子。
“许大夫,我问你个事。你跟我交个底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鱼跟你,到什么份上了?”
我碾着药,没抬头。“吃面的份上。”
齐铁嘴“啧”了一声。“你别糊弄我。我认识小鱼五年了,他什么时候对谁上过心?你那药碾子是他娘的,他搁屋里藏了多少年谁都不让碰。现在搁你柜台上天天用。他那身新军装,佛爷那边给了一身,他自己又要了一身。我问管事的,管事的说他专门要的,说是一身穿一身换。换了干嘛?他以前衣裳破了都不换,缝缝接着穿。”
我碾着药,没说话。
齐铁嘴又转了一圈,走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:“我跟你说,今天佛爷叫他去,我估摸着就是这事。佛爷早就看出来了。小鱼天天往南门口跑,一跑就是大半年。你道佛爷为什么不管?他在等。等小鱼自己开口。”
“开口说什么?”
齐铁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像是看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。“你说说什么?一个副官,天天往一个姑娘铺子里跑,刮风下雨都去,去了大半年。你说他要说什么?”
我手里的碾子停了一下。
齐铁嘴拍了拍柜台。“行了,我该走了。小鱼那边有信儿了我再来告诉你。”
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铺子里,碾子搁在手边,没动。佛爷叫他去了。一大早叫去的。到现在没出来。佛爷早就看出来了,在等他开口。他今天去了。
那天下午他没来。傍晚也没来。我关了铺子,上了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佛爷叫他去说什么?他怎么说?他想好了吗?还是佛爷问的?他那个笨人,平时话都挤不出来,佛爷问起来他答得上吗?
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。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,外头街上有人在走动。我爬起来披了衣裳去开门。门板一卸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军装,面罩,右脚比左脚重。站得端端正正的,像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。但他手里没拎油纸包。他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,安安静静的。但比平时沉。像是揣了什么东西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他迈进来。反手拉上门板。走到灶房门口烤火。铁手凑近灶口,真手搁在灶沿上。烤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“昨天佛爷找我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齐铁嘴说了。”
“他问我。”
“问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真手从灶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手指动了动。
“问我想好了没有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他没说话。但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。一个小布包,灰布包的,方方正正。我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块令牌。铜的,不大,上头刻着一个“张”字。张府的令牌。副官令牌。
“佛爷给的。”他说。
“给你这个做什么?”
“他说,以后来南门口,不用绕路。从正门走。”
我看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小小的,搁在柜台上。佛爷给的。给了这个,就等于过明路了。张小鱼来南门口找我,不用再遮遮掩掩,不用再绕路,不用再怕人问。佛爷认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“他说,让我好好待你。”
我拿着那块令牌,站在柜台后面。铜牌凉凉的,但搁在手心里,焐了一会儿就暖了。佛爷认了。那个长沙城最大的佛爷,手底下管着九门提督的张大佛爷,让张小鱼好好待我。给了他一块令牌,让他从正门走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佛爷怎么知道我的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跟他说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上个月。”
上个月。上个月他回去领新军装的时候。管事的看了他一眼,给他拿了两身。佛爷那边连问都没问。原来他自己去跟佛爷说了。他先开了口,才去领的衣裳。佛爷听了,没拦。给了两身军装。又过了一个月,今天叫他去,给了令牌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我问他。
他没说话。真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就说了你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“说我什么?”
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令牌。耳朵尖红到了面罩边缘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。
“说你在南门口开药铺。说你下面给我吃。说你给我缝袖口。说你给我换了手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说你等我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人,去跟佛爷说了什么?说我在南门口开药铺,说我给他下面吃,说我给他缝袖口,说我给他换手套。说我等他。他把他能说的都说了。笨拙的,朴素的,一个副官能说出来的话。佛爷听了。没拦。给了令牌。
“佛爷还说什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说,你爹那边,改天他登门。”
我手里的令牌差点掉地上。佛爷要登门。去乡下见我爹。张启山亲自去见我爹。这事比我想的大。他去找佛爷,佛爷认了,还说要登门。这门亲事,佛爷要亲自过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去找佛爷的时候,怕不怕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怕。”
“怕还去?”
“想去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我拿着令牌,站在柜台后面。这人,怕,但还是去了。一个人去找佛爷,把他跟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我在南门口开药铺,说我给他下面吃,说我给他缝袖口。说我等他。佛爷听了,给了他一块令牌,说让他好好待我,说要登门见我爹。
他把路走通了。明路。
我把令牌搁在抽屉里。跟那张字条搁在一起。正面是我写的,背面是他描的。现在又多了一块令牌。铜的,刻着“张”字。
“张小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吃面。今天给你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坐到椅子上,摘面罩下缘,等面。我转身进了灶房,烧水,下面。水开的时候我背对着他,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水汽熏的。面煮好了端出去,搁在他面前。他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安安静静的。面罩掀着下缘,左脸的刺青露着一小截。耳朵尖还是红的。
我坐在对面看他吃。外头日头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柜台上那块令牌搁过的地方。铜牌拿走了,但柜台上留了一块浅浅的印子。圆的,不大。
他吃完了面,碗搁好。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,看了看那个印子。没说话。但他真手搁在那个印子上,摸了摸。然后收回来,搁在身侧。
“明天还来?”我问他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。外头日头正好。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,亮亮的,稳稳的。
“从正门走。”他说。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他是在跟我说,以后来,从正门走。不绕路了。佛爷给了令牌,他不用绕路了。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来。堂堂正正地来吃面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从正门走。”
他迈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,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说的“怕”和“想去”。怕,但还是去了。一个人去的。去跟佛爷说。说我在南门口开药铺,说我给他下面吃,说我给他缝袖口。说我等他。佛爷给了令牌,说要登门见我爹。
他把路走通了。明路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块令牌。铜的,凉凉的。我拿起来攥了攥,攥了一会儿就暖了。明天他来了,从正门走。堂堂正正的。我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佛爷要登门,我得想想怎么跟我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