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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上

盗墓: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

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
第二十章 街上

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铺子里点了灯,我正在灶房收碗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,外头冷风灌进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迈出去。然后他把门板又拉上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我探头看他。

他站在门口,面罩戴着,严严实实的。手搭在门板上,真手攥着门闩,铁手垂在身侧。

“明天初五。”他说。

“嗯,初五。怎么了?”

“张府忙。佛爷要见客。”

“那你来不了?”

他没说话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晚上来。”他说。

“晚上?多晚?”

“戌时。”

戌时。天都黑透了。我看了他一眼,心里转了个弯。初五晚上来,吃了饭再回去。张府到南门口,走夜路小半个时辰。他要是戌时来,亥时回去,到家都半夜了。
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戌时来,我给你留饭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拉开门板,迈出去。冷风灌进来,他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,右脚比左脚重,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
初五那天,我下午就开始准备。炖了一锅排骨汤,搁了萝卜和枸杞,炖得烂烂的。又炒了两个菜,一个荤一个素。蒸了馒头,热在蒸笼里。把铺子里的灯挑亮了些,又搬了把椅子搁在灶房门口,让灶火能烤到。

戌时刚到,脚步声就来了。比平时快。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面罩上凝着霜,但比平时薄。他站在灶房门口烤了烤,铁手凑近灶口。

“佛爷那边散了?”我问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吃饭。”

我把菜端出来,搁在桌上。他坐下来,摘面罩下缘,慢慢吃。他今天吃得快了一点,大概饿了。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的,骨头搁在碟子边上,排得整整齐齐。汤也喝了,碗搁好。

吃完了,他站起来。我以为他要走。但他没往门口走,站在椅子旁边,看着我。

“出去走走。”他说。

我愣了一下。这是他头一回说要出去走走。以前都是吃完就走,或者坐一会儿。今天说了要出去走走。

“行。”我解了围裙,披上外衣。从柜台上拿起那双新手套戴上。他站在门口等我,面罩戴好了,但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很安静,安安静静地看着我。

我走过去。他拉开门板,先迈出去。我跟在后面。外头天已经黑透了,巷子里挂了灯笼,昏黄昏黄的,照得石板路明晃晃一片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小孩在巷口放小鞭,远远的噼啪两声。

他走在我左边。平时他走前面,我走后面,隔着三五步。今天他跟我并排走,中间隔了不到一尺。他的步子放慢了,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我跟着他的步子走,不快不慢。

从南门口往北走,路过赵婶子的馄饨摊。摊子收了,就剩几张空桌凳搁在门口。路过王屠户的肉铺,门板上了,门口那盏红灯笼还亮着。路过布庄,路过米铺,路过杂货店。铺子都关了,街上安安静静的。灯笼的光从各家门口漏出来,一段亮一段暗。

他走在我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走着。风冷飕飕的,我把外衣裹紧了些。他低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放慢了步子,走到我左边靠外的那侧。大概是觉得风从左边来,他挡着。

我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前方,安安静静的。没看我。但步子又放慢了一点。

走到城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了。我也停下来。他站在城墙底下,抬头看了看。城墙很高,黑黢黢的,上头的雉堞在夜色里像一排牙齿。他把真手搁在城墙的砖面上,摸了摸。砖是凉的,摸着有点潮。

“你带我来这做什么?”我问他。

他没说话。真手还搁在砖面上。铁手垂在身侧。站了好一会儿。城墙根底下安静,偶尔有巡夜的从远处走过,灯笼的光晃了一下,又没了。

“以前,”他开口了,“在张府的时候。晚上睡不着,就来这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城墙,安安静静的。

“来这做什么?”

“站着。”

“站着?”

“嗯。站一会儿。看看城墙。然后回去。”

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。半夜,他一个人从张府出来,走小半个时辰到城墙根,站在黑黢黢的城墙底下。站一会儿。然后回去。大概是因为屋里待不住。屋里就他一个人,面罩摘了也没人看。城墙不会看他,城墙不会问他脸上的字是谁刺的。他就来站着。

“你以前站的地方,就是这?”

他点了点头。真手从砖面上收回来,搁在身侧。

“现在不用站了。”我说。

他转头看我。灯笼的光从远处晃过来,映在他面罩上,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我在这。”我说。

他看着我。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慢慢把真手伸过来。手心朝上,搁在我们中间的半空里。安安静静的。我看着他的手心。掌心里的茧,指节上的旧疤,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痕迹。他摊开了手,等我。

我把手放上去。手心搁在他手心里。他的手指慢慢收拢。一根一根的。小指,无名指,中指。搭在我手背上。跟那天择菜的时候一样。但比那天稳。那天他手指有点抖,今天稳了。

他的手心暖的。我的手心也暖的。手套没摘,隔着棉布,但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他站在城墙底下,面罩戴着,真手握着我的手。安安静静的。没说话。

我站在他旁边,让他握着。城墙底下的风冷飕飕的,但他手心暖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,安安静静的。灯笼的光从远处晃过来,照得他面罩边缘的皮肤泛着暖色。

握了好一会儿。他手指松了松,没全松。还搭着。我手指蜷了蜷,碰着他的手心。他手心缩了一下,然后搁着没动。

“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
他点了点头。手慢慢收回去。收得很慢,指腹从我手背上滑过去。收回去之后,他把真手搁在身侧,攥了攥。然后转身往回走。

我跟在他旁边。这回他走在我右边。风从左边来,他挡着。走了一截,他步子又慢了点。我跟着慢下来。两个人的步调一样了,不快不慢的。灯笼的光从各家门口漏出来,一段亮一段暗。他走在暗处的时候,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在暗处,安安静静的。

走回铺子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站在台阶前面,面罩戴好了。真手垂在身侧,没伸过来。

“明天还来?”我问他。

“嗯。”

他站在门口没动。我推开门板,侧身进去。回头看他。他站在台阶底下,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。灯笼的光落在他肩上,军装挺括。

“进来坐会儿?”

他摇了摇头。“晚了。”

“那你走吧。路上慢点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转身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,右脚比左脚重。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我站在门口,他大概看见我了。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拐角。

我关了门,坐在柜台后面。手套没摘。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。他今晚带我去城墙根。他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去那站着。今天他带我去了。他摊开手心,我把手搁上去。他手指收拢,搭在我手背上。稳稳的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晚站在城墙底下的样子。真手搁在砖面上,摸了摸。然后摊开手心,等我搁上去。

他以前一个人站那。现在他带了我去。他说“以前在张府的时候,晚上睡不着,就来这”。他把他睡不着的时候去的地方给我看了。那个地方只有城墙,黑黢黢的,没人。他站在那,谁也不知道。今天他带我去了。两个人站在城墙底下。他握着我的手。
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双新手套。我拿起来,攥了攥。明天他来了,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城墙根底下他握了我的手。稳稳的,没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