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十八章 大年初一
大年初一早上,我是被鞭炮吵醒的。
南门口街上热闹得很,巷口王屠户家放了一挂长鞭,噼里啪啦响了半天。我爬起来穿了新衣裳,其实也不是新的,去年做的,只穿过两回。但过年嘛,总得换身干净衣裳。我把头发梳了,别了根银簪子,又想了想,从柜子里翻出那双手套搁在桌上。他换的那双,洗过一次,软和了。
开门的时候,门口台阶上搁着一个油纸包。我弯腰捡起来,打开一看,两个红包。红纸折的,方方正正,用浆糊粘了口。一个上头写着“许”,一个上头写着“许大夫”。字是端正的,一笔一划的,他写的。
许。许大夫。他知道我爹在乡下,这个“许大夫”大概是给我爹的。他给我爹也包了一个红包。
我捏着那两个红包站在门口,外头鞭炮还在响,碎红纸从巷口飘过来,落在台阶上。我低头看那个红包,红纸有点潮,大概是凌晨搁的,露水打湿了边角。他什么时候来的?天没亮?还是半夜?
我回屋把红包搁在抽屉里,跟那张字条放在一起。然后烧水,煮饺子。昨天包了点,猪肉白菜馅的,搁在灶房外头冻着。我拿进来煮了一锅,捞出来两碗,搁在桌上。
张小鱼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气。面罩上凝了霜,白蒙蒙的,他先站在灶房门口烤了烤,然后走到椅子前面坐下。
“门口的东西拿了?”他问我。
“拿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摘面罩下缘,等吃的。我把饺子端过去,搁在他面前。今天没做面,换饺子了。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饺子,拿起筷子,慢慢吃。吃了几个,停住了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我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。饺子是我包的,丑,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还煮破了。但他没说。一个破了皮露了馅的,他也吃了。吃完了,碗搁好。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,搁在桌上。
“什么?”
“桂花糕。张府厨子做的。”
我拆开一个,里头是两块桂花糕,切得方方正正的,上头撒了干桂花。尝了一口,甜,软糯。比我做的好吃。
“你特意拿的?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真手搁在桌上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另一个呢?”
“给你爹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给我爹包了个红包,又给我爹带了桂花糕。我爹在乡下,他见都没见过。就每天听我提两句,知道有这么个人,知道他是我爹,知道他在乡下开医馆。
“你给他包红包,又带桂花糕。你图什么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爹把你养这么大。”
我拿着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。我爹把我养这么大。他给我爹包红包,带桂花糕,就因为我爹把我养大了。
“你以前给我爹带过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着桌面,真手搁在膝盖上,攥了攥。
“去年中秋的月饼,”我说,“是不是你搁在门口的?前年端午的粽子呢?还有去年入冬之前门口多出来那筐炭。我问遍街坊都不知道谁放的。”
他没抬头。
“你送了多少东西?”我问他。声音有点紧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没多少。”
“张小鱼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我门口放东西的?”
他没回答。但他真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搁回桌沿上。手指微微弯着,像是想攥什么,又没攥。
“我找到你的时候,”他说,“你铺子刚开张。门口连个幌子都没有。你一个人搬药材,摔了一跤。我想进去帮你,没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就天天在你门口放东西。”
我想起来了。铺子刚开张那几天,药材堆了半屋子,我搬了一整天,搬到后头实在搬不动了,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那时候天还热着,我满头汗,衣服上全是灰。我记得那天门口有个人走过去,走了几步又停了,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我没看清脸。
原来是他。
他找到我那天,我摔了一跤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敢进来。后来就天天放东西。包子,栗子,饼,炭,月饼,粽子。他放了快一年。我一直不知道。
“你为什么不进来?”我问他。
他没说话。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慢慢收拢。
“怕你不想见我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低头把桂花糕搁回油纸包里,站起来。走到他旁边,把那个桂花糕搁在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
“给你吃的。不是你给我爹的。”
他看着那块桂花糕,拿起来,咬了一口。慢慢嚼。我站在旁边看他吃。外头鞭炮又响了一挂,碎红纸从门缝底下飘进来,落在地上。他低头吃桂花糕,面罩摘了下半截,左脸的刺青露出一小截。安安静静的。
吃完了,他把油纸包折好,搁在桌上。站起来,看了看柜台上那双新手套,我搁在那的。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我的手。我戴着的,是他换的那双。大小刚好。
“你戴着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暖和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然后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想走,又没走。真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弯着,动了动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我的手。我的手搁在柜台上,手套戴着,指头圆圆的。
他伸手过来了。
很慢。真手从身侧抬起来,很慢地往柜台这边移。移到一半停住了,悬在半空,手指弯着,离我的手大概有三寸远。他没看我,眼睛盯着自己的手,像是不知道那只手要干什么。
我没动。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那只真手悬在离我三寸远的地方。指节动了动,弯了一下,又伸直。他大概想碰我的手。但没碰。
悬了两秒。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。
收得很快,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。真手垂回身侧,攥成拳头。他面罩上面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我一眼,又移开了。
“明天还来?”他问我。声音跟平时一样轻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“你说呢。”
他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。然后转身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。外头日头正好,鞭炮的硝烟还没散,空气里一股硫磺味。他迈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个关上的门板。他刚才想碰我的手。悬了三寸远,停了两秒。然后收回去。他不敢。他想碰,但不敢。伸到一半就缩了。像他这个人。伸出一半的感情,到了指尖,又缩回心里去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套戴着,棉布软软的。刚才他要是再往前三寸,就能碰到了。他没有。
那天下午我没出门。坐在柜台后面,把抽屉里的东西翻出来看。字条,红包。字条正面是我写的,背面是他描的。红包红纸折的,方方正正。还有那双新手套,他换的,我搁在柜台上没戴。我把新手套拿起来,套在手上试了试。大小刚好。他的手比我的大,换的时候大概比了又比。军需库里光线暗,他一个人站在架子前面,拿尺子量了又量。或者不用尺子,用手比。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,他大概拿自己的手量了。
想到这我低头笑了一声。
晚上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那只手。悬在离我三寸远的地方,指节动了动,弯了一下,又伸直。他不敢碰。但他想碰。
我翻了个身,把油纸包搁回去。枕边搁着那双新手套。我拿起来,攥了攥,棉布软软的。他换的。大小刚好。
明天他来了,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他今天那只手悬了三寸远。明天他要是再伸手,我就不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