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第十七章 年关
日子过得快,转眼进了腊月。
南门口街上开始有年味了,赵婶子的馄饨摊挂起了红纸灯笼,巷口王屠户门口贴了张倒福,连我铺子对面那家布庄都换了新幌子。我忙着给街坊们配年货,黄芪当归枸杞红枣,一样一样地包好,码在柜台上等人来取。忙起来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,有时候张小鱼来了,我还在后头库房里翻药材,他自己坐在椅子上等,安安静静的,不催。
那天他来了之后没坐。我抱着两包药从库房出来,看见他站在柜台前面,盯着柜台角上那几张红纸看。红纸是我昨天买的,打算写两副春联。铺子门口贴一副,灶房门口贴一副。我字写得不好,但年年都自己写,我爹说丑是丑了点,好歹是亲手写的。
“你会写?”他问我。
“凑合。你要不要也写一副?”
他没说话。但真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。我看出来他想写。这人,什么都藏着,但有些小动作瞒不过我。他想写春联,不好意思说。
我转身去柜台后面翻出来一支旧毛笔,半砚剩墨,红纸裁了两条搁在桌上。
“你先写。”我说。
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张红纸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毛笔,蘸了墨,悬在纸上方。停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落笔。
他写得慢。一笔一划的,手很稳,但笔锋收得不太利索。写完一联,他搁下笔,退了一步看。我凑过去看。字不算好看,但端正,一笔一划的,像是描红本上描出来的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岁岁平安。”他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。
我看着那几个字。端正的,笨拙的,一笔一划的。忽然想起来他描我字条的样子。描了三天。他学写字大概也是这么描的。一笔一划地描,描会了再写。写出来的字,跟他的人一样。端正,笨拙,藏着一股倔劲。
“再写一副。”我说。
他又写了一副。这回收笔利索了些,大概手热了。写完搁在桌上晾着。我裁了第三张红纸,推到他面前。
“再写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多写几副,门口贴两副,灶房贴一副,库房也贴一副。”
他没说话。低头继续写。我站在旁边看他写,看他蘸墨,看他落笔,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出来。写得慢,但认真。安安静静的,铺子里就听见笔尖在红纸上沙沙地划。
写完了三副,他把笔搁下来。我把红纸一张张晾在柜台上。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。第一副“岁岁平安”,第二副“年年顺意”,第三副“人安物阜”。都是好话。我回头看他,他正低头收拾笔和砚台,真手把毛笔搁回笔架上,搁得很正。
“你字比我写得好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。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。
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我把晾干的三副春联叠好,搁在柜台上。
“带回去贴你屋里。”
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很安静。
“张府有。”他说。
“张府有是张府的。这副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他看着柜台上那叠春联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走过来,拿起来,揣在怀里。折得整整齐齐的,跟军被似的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
年三十那天,我没开铺子。给自己放了半天假,把门口那副春联贴上。我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凑合看。贴完了一回头,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军装,面罩,右脚比左脚重。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
张小鱼走到门口,抬头看了看我贴的春联。
“歪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歪了。你来贴?”
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我手里,拿过我手里的浆糊刷子和剩下的春联,站到门口。真手抹浆糊,铁手扶着红纸。他比了比位置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上前调了调。调了三回才贴上去。贴完了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“好了。”
我站在旁边看。他贴的比我贴的端正多了。横批也正,左右两边也齐。我抬头看了看那副春联。我写的,他贴的。字歪歪扭扭的,贴得端端正正的。
“进来。”我说。
他跟着我进了铺子。灶上炖着汤,我早上就开始熬的,排骨萝卜,搁了点枸杞。我盛了两碗端出来。今天没下打卤面,年三十吃面不像样。我还蒸了馒头,炒了两个菜,一荤一素。搁在桌上,比平时丰盛。
他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。摘了面罩,摘了半截。下巴和嘴露出来,左脸的刺青露着一小截。他低头看桌上的菜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他摇头。拿起筷子,夹了块排骨,慢慢吃。我也坐下来,自己夹菜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安安静静地吃。外头有人家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远远的,一阵一阵的。他吃得很慢,比平时还慢。一块排骨嚼了半天,像是舍不得咽。
“张小鱼。”
他抬头。
“你以前年三十怎么过的?”
他没说话。筷子搁在碗上,搁得很正。
“在张府。”他说。
“张府也吃年夜饭吧?”
“嗯。人多。”
“那你都做什么?”
“坐着。”
“坐着?”
“嗯。吃完了,回屋。”
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。张府的年夜饭,人多,热闹,饭菜好。他坐在某个角落,面罩戴着,安安静静地吃。吃完了,回屋。一个人。
“以后年三十来我这。”我说。
他抬头看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
“我给你做排骨。你帮我贴春联。”
他没说话。但他拿起筷子,把碗里剩下的排骨吃了。吃得很干净,骨头搁在碟子边上,排得整整齐齐的。吃完了,碗搁好。站起来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头贴的那副春联。我写的,歪歪扭扭的。他贴的,端端正正的。
“明天还来?”我问他。
“来。”
他走了。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。外头有小孩在巷子里放鞭炮,他侧身让了一下,脚步没停。面罩戴得严严实实的,军装挺括。走到巷子那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大概是在看门口那副春联。
我关了门。坐在椅子上。桌子上还搁着两碗没喝完的汤,他的那碗喝得干干净净的,碗搁得很正。我把碗收了,搁在灶房里。
晚上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十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今天他贴春联的样子。真手抹浆糊,铁手扶着红纸,比了三回才贴上去。还有他写的春联,“岁岁平安”,一笔一划的,跟他的人一样。还有他说“在张府坐着”的样子。一个人坐在热闹里的样子。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双新手套。我戴上,攥了攥拳头。棉布软软的,暖和。
明天大年初一。他说明天来。给他做排骨,多搁点汤。春联贴好了,红的,看着喜庆。他写的春联贴在他自己屋里,我写的春联贴在我门口。两个人的字,一个歪歪扭扭,一个端端正正。都贴在门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