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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条

盗墓: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

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
第十六章 字条

旧军装我洗了。

皂角水泡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搓了两遍,晾在灶房门口的架子上。袖口的暗线没散,针脚还在。铁手那边的补丁也牢实。我摸了摸,觉得这衣裳还能穿两年。干了之后我叠好,搁在柜台上。

张小鱼来的时候,看见柜台上的旧军装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,摘面罩下缘,等面。

我端着面过去。他低头吃。吃完了,碗搁好。走到柜台前面,拿起旧军装,翻到真手那边的袖口。灰色的暗线还在。他拿手指摸了摸,指腹摩挲着针脚,慢慢地。

“洗过了。”我说。

他点头。把军装叠好,搁回柜台上。然后他站在那,没走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看着我,安安静静的。

“怎么了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柜台上。

是一张字条。泛黄了,边角磨得起了毛,折痕处快要断了。纸上只有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
“我去铺子里帮忙了,你记得吃。”

我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张字条。我写的。十五岁那年冬天,破庙里,我给他留的。我以为他早就丢了。或者根本没拿走。那天我回去找他,他不见了,字条还在原地。我捡回来,夹在医案本里,夹了五年。

他手里这张,是哪来的?

“你哪来的?”我问他。

他没说话。把字条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背面有一行字,也是歪歪扭扭的,但跟正面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写得更笨拙,更生涩,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。

“你记得吃。”

四个字。跟正面一样。但笔迹不一样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“我写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“你走了之后,我照着你的字描的。”

我拿着那张字条,手有点抖。正面是我写的,背面是他写的。他在破庙里,我走了之后,没吃那个包子,没喝那壶茶。他拿炭笔在字条背面描了四个字。描的是我写的那句话。你记得吃。

他那时候大概不太会写字。笔迹笨拙,笔画歪斜,有些地方描了好几遍才描出个形状。但四个字都描完了,一个不少。

“你留着这个做什么?”我问他。嗓子有点紧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“忘了你长什么样。”他说,“就记得你写的字。”

我捏着那张字条,站在柜台后面。字条薄薄的,快要碎了。正面是我的字,背面是他的字。两张字条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隔着五年,在一张纸上碰了碰。

“后来呢?”我问他。

“后来我把字条揣在身上。揣了五年。”

五年。我夹在医案本里五年,他揣在怀里五年。同一张字条,同一句话。一人一半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?”

他没说话。真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慢慢收拢,攥成拳头。

“怕你忘了。”他说。
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我把字条翻到正面,看着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我写的。十五岁那年,我蹲在破庙里,拿炭笔一笔一划写的。写完搁在包子旁边,想着他醒了能看见。后来他被人带走了,字条留在了原地。我捡回来,夹在医案本里,再没拿出来过。

他揣着同一张字条的背面,揣了五年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脸上的字,手上的铁,背上的疤。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。但这张字条你揣了五年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你找了我五年。找到了之后,坐我门口台阶上,坐了三个月。进来了,吃面吃了九个月。你什么都不说。就天天来。刮风下雨都来。”

他看着我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。

“你笨不笨?”我说。

他没说话。

我把字条翻到背面,看着他写的那四个字。描的,笨拙的,一笔一划的。他描这四个字的时候多大?十八?十九?刚从破庙里被张府的人带走,脸上刺着字,手上缠着绷带。他找了张字条,翻到背面,拿炭笔描她写的字。

你记得吃。

“我那天回去找你了。”我说。声音有点哑。“破庙里空的。字条还在。我捡起来了。”

他看着我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“后来我搬了家,换了地方。那张字条我一直留着。夹在医案本里。五年了。”

他站在柜台前面,安安静静的。真手搁在柜台上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
“你留着?”他问。

“留着。”

他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,把那件旧军装拿起来,叠好,搁回柜台上。又拿起那张字条,翻到正面,看了看我写的字。又翻到背面,看了看他自己描的字。

“你写的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描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把字条递还给我。我接过来,搁在柜台的抽屉里。跟那些药方子放在一起。

“明天还来?”我问他。

“嗯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。外头日头正好,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面罩戴好了,严严实实的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新军装的袖口干干净净的,真手那边没有毛边,铁手那边没有裂口。

“许念安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写的字,我描了三天。”

他迈出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脚步声远了,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。我站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个关上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我拉开抽屉,把那张字条拿出来。翻到正面,我写的。翻到背面,他描的。两张字条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隔着五年,在一张纸上碰了碰。我把字条搁回去,关上抽屉。

晚上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九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说的话。忘了你长什么样。就记得你写的字。描了三天。揣了五年。

他找了我五年。五年里他什么都没忘。我写的字,我说的话,我给他吃的枣泥糕。他把这些揣在怀里,揣了五年。找到我之后,什么都没说。就天天来,吃面,碾药,坐门口台阶上。

笨。笨得要死。
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双新手套。我戴上,攥了攥拳头。

明天他来了,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字条我收好了,搁在抽屉里。跟药方子放在一起。他想看的时候,我就给他看。反正我写着呢,你记得吃。他一直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