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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和

盗墓: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

我家副官,脑子有包

第十五章 暖和

张小鱼再来的时候,湿衣裳已经干了。

我头天晚上把军装搭在灶房门口的架子上,灶里余火没灭,烘了一整夜。早上起来一摸,干透了,连里头的汗味都烘没了,剩点皂角的余香。面罩也干了,布料硬了些,但没走形。我把两样叠好,搁在柜台上。

他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柜台。看见叠好的军装和面罩,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,没穿那身军装,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湿了又干的,皱巴巴的。面罩戴着,严严实实的。

“柜台上那身是给你烘的。”我说,“换上。”

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拿起军装走到灶房后面。窸窸窣窣一阵。再出来的时候,新军装换上了,面罩也换了柜台上那一个。整个人的边角都挺括起来,肩膀的线条直直的。

他把那身旧的叠了叠,搁在柜台角上。我瞥了一眼,旧的叠得整整齐齐的,跟军被似的,四四方方。袖口上的暗线还在,灰色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旧的带回去洗?”我问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缝的。”

又是这三个字。我缝的。所以我缝的袖口他得留着。我缝的补丁不能扔。我叹了口气,把旧军装拿过来,搁在柜台下面。

“行,我给你洗。洗好了再缝一遍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坐到椅子上,摘面罩下缘,露出下巴和嘴。我端着面过去,搁在他面前。他低头吃面。我坐在对面,今天没看医书,就坐着看他吃。

他吃面的样子我看了快九个月了。掀开面罩下缘,送一口进去,放下,嚼,再掀开。一碗面吃下来,面罩起起落落十几回。下巴和嘴在缝隙里若隐若现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始终在面罩后面。但入冬以来,他面罩歪的次数多了。有时候歪了不拉,就那么歪着吃。今天也是。面吃到一半,面罩被热气顶得往上跑了一截,左脸的刺青从嘴角到颧骨全露着。他没拉,接着吃。

我看着他吃。他吃完了,碗搁好。抬头看我。面罩还歪着,左脸露着,右脸的疤也露着大半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,带着点刚吃完热面的暖意。

“你面罩歪了。”我说。

他抬手摸了一下脸,碰了碰歪掉的面罩边缘。然后他把手放下来,搁回桌上。没拉。

我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。他抬头看我,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。我伸手,把他歪掉的面罩慢慢拉正。手指碰到他左脸的皮肤,他眼皮跳了一下。拉好了,面罩盖住整张脸,只露出眼睛。

“这样吃面利索。”我说,收回手。

他没说话。但他真手搁在桌沿上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很小幅度的敲击,像是某种不习惯被人碰触的回应。

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面罩戴好了,严严实实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。真手那边,新军装的袖口干干净净的。铁手那边,接口处也平整。他抬手摸了摸袖口,摸了摸真手那边,又摸了摸铁手那边。然后拉开门板,迈出去。

外头天晴了,日头薄薄地铺在巷子里。他走在日光底下,军装挺括,步子稳稳的。右脚比左脚重,一步一晃,慢慢远了。

第二天他来得早。天刚亮,我还在灶房烧水,脚步声就到了。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气。面罩上凝了霜,白蒙蒙一层。他走到灶房门口烤火,铁手凑近灶口,真手搁在灶沿上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睡不着。”

“想什么呢?”

他没回答。但铁手从灶口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真手还搁在灶沿上,安安静静的。灶火映在他面罩上,白霜慢慢化了,凝成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他抬头看我。

“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?”

“……丑时。”

“丑时?那才睡了两三个时辰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灶火。我拿抹布擦了擦手,走到他旁边。他抬头看我,面罩上全是水珠,像哭过似的。我伸手把他面罩上的水珠抹了,从额头抹到下巴。他僵了一下,但没躲。水珠抹干净了,面罩湿漉漉的,贴在他脸上,左脸刺青的轮廓隐隐约约透出来。

“面罩湿了不舒服。”我说,“摘了烤烤。”

他看着我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抬手把面罩摘了下来。

整张脸露着。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灶火的红光里清清楚楚的。他偏了偏头,但没躲开。真手搁在膝盖上,攥了攥,又松开。

我拿着他湿透的面罩,搭在灶台边上烤着。面罩在热气里慢慢变干,布料一点点变软。他就坐在灶房门口,面罩摘了,整张脸对着灶火,安安静静的。铁手搁在膝盖上,真手搁在灶沿上。灶火映在他脸上,把刺青和疤都映得暖融融的。

我蹲下来,跟他平齐。他转头看我。左脸的“叛徒”两个字,一笔一划,像刀刻的。右脸的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后,浅浅的,泛着光。他看着我,眼睛很安静。

“张小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我这,面罩可以摘。”

他没说话。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。沉沉的,底下有什么东西亮亮的,被灶火映着。他真手从灶沿上抬起来,很慢地,像是不知道要做什么。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然后又放回去。

我把面罩翻了个面,继续烤。灶房里安安静静的,就听见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。他坐在我旁边,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。湿军装烘干了,那股味儿更明显了,淡淡的,混着灶火的烟气。

面罩烤干了,我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真手碰到我的手指,没缩。他拿着面罩,没急着戴。搁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的。

“不戴了?”我问他。

他没说话。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面罩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在你这,可以不戴。”
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低头笑了一声。这人,学得倒快。我站起来回灶房下面。面煮好了端出来,搁在他面前。他拿起筷子,面罩没戴。吃面的时候下巴和嘴全露着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全露着。他就那么吃,安安静静的。吃完了,碗搁好。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拿面罩。面罩烤干了,软软的。他戴回去,拉好。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,迈出去。

外头太阳出来了,日头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映着日头,亮亮的。

“明天还来?”

“嗯。”

他走了。我关了门,坐在柜台后面。拿起他搁在柜台角上的旧军装,摸了摸真手那边的袖口。灰色的暗线还在,细细密密的。我把旧军装收好,搁在柜台下面。

晚上躺在床上,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。攒了快九个月的油纸包,最上面那张“张小鱼”三个字端端正正的。我捏着油纸包,想着他今天在灶火前面摘面罩的样子。整张脸露着,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,在红光里暖融融的。他没偏头,没躲。就那么让我看着。他说睡不着。丑时醒的。醒的时候大概在想什么。想什么不知道,但他早上来得比平时早。早来了半个时辰,就为了坐在灶火前面,摘面罩烤火。

我把油纸包搁回去,翻了个身。枕边搁着那双新手套。我戴上,攥了攥拳头。棉布软软的,暖和得很。

明天他来了,给他做打卤面。多搁一个鸡蛋。旧军装洗了缝好,让他带回去。面罩再烤烤,他大概还会摘。